第965章 大汉一直赢下去(1 / 1)

对话一直持续到三更时分。

偏殿里的烛台燃尽了两根。当太监蹑手蹑脚地进来换上一根新烛时,刘禅的三策细节,已经在荀粲那张巨大的竹纸上,变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落地执行图。

最后,荀粲停下笔。

他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将记录卷整齐地合上。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出现了一点迟疑。他沉默了几息,低声说道:

“陛下……这三策若同时推进,堪称改天换地。但……”

“说。”

“但工程量太大了。分段驿递需要懂算术的统筹官,平准仓需要绝对清廉且懂复式记账的账房,建设券的发行和工分核算,更是需要成百上千个识字、会算、能跑断腿的实务小吏。”

荀粲咬了咬牙,说出了那个致命的死结:“陛下,目前户部加上工部,甚至算上兵部的后勤,根本凑不出这么多能干这活的人。世家子弟只会清谈,根本算不清这些账。我们……无人可用。”

这才是最大的危机。再宏大的战略,如果没有足够的人去执行,最后都会变成一场灾难。

刘禅没有发火。

他看了一眼荀粲,又看了一眼旁边眉头紧锁的蒋琬,忽然,他笑了。

那笑声在偏殿里有些突兀,却透着从容。

“荀粲。”刘禅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你真以为,朕不顾百官死谏,不惜得罪整个颍川门阀,强行要在太学旧址开办那个什么‘招贤馆’,只是为了给寒门子弟一口饭吃?只是为了装一装‘唯才是举’的明君样子?”

荀粲愣住了。

蒋琬也愣住了。

刘禅站起身,走到窗前,再次看向外面那片夜色。

“你们错了。朕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更不需要靠施舍来换取名声。”

刘禅的声音,被夜风吹得发硬:

“这就是为什么,招贤馆要尽快出成绩。朕要用最短的时间,从泥腿子、铁匠、木工、落魄书生里面,筛选出所有能认字、会算账、能把图纸变成城墙的人!”

“招贤馆,不是朕对寒门的施舍。”

刘禅转过头,看着这两个大汉财政的顶梁柱,一字一顿:

“那是朕,在给自己储备打仗用的弹药!”

人,才是大汉目前最急缺的弹药。

荀粲的心脏猛地一缩。

作为被门阀压制了二十年的荀氏旁支子弟,他曾经怨恨过这个世道。当他走进招贤馆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只是抓住了天子的一点怜悯。

但现在,他才真正意识到,他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帝王。

在这个天子眼里,没有什么不能用。世家的钱,流民的力气,寒门的才华。一切,都被摆在了那把名为“大汉”的算盘上,分毫不差。

“臣,万死不辞。”荀粲深深地拜伏在地。

……

四更天。

蒋琬和荀粲退出了含章殿。

深秋初冬的夜风,吹在人身上像浸了冰水。两人走在空旷的宫道上,都没有说话。只有脚上的官靴踩在青砖上,发出空洞的“踏、踏”声响,在长长的宫墙间回荡。

走出了大约二十丈。

蒋琬忽然停下了脚步。

这位已经生出华发的大司马,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含章殿。他微微侧过头,望着西南方向。

那里,是洛阳城南。那片被烧焦的废墟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块伤疤,趴在地上。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焦土气和隐隐的尸臭味。

“荀粲。”

蒋琬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有些飘忽,像是在问荀粲,又像是在问自己。

“在。”荀粲停下脚步,落后半个身位,微微低头。

“那个建设券——”蒋琬的语气很慢,像是在掂量嘴里的每一个字,“你认为,天下人,特别是那些被吓破了胆的世家百姓……真的会掏出真金白银来买吗?”

荀粲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回望了一眼含章殿的方向。

在那座威严的宫殿里,偏殿的窗户还透着光。烛光透过雕花窗棂,将一个伏案书写、批阅奏折的人影,投在红色的宫墙上。

那个人影,似乎永远都不会疲倦。

“如果只是大司马去卖,他们不会买。如果只是我去卖,他们更会把我打出去。”

荀粲收回目光,看着蒋琬,眼神在黑暗中发亮。

“但如果,那张纸上,有天子亲自盖上的印玺,有天子用他的信用做出的承诺……”荀粲的声音很稳,“我觉得,他们会买。因为天下人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相信点什么。”

蒋琬的眉头却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松开。那道深深的川字纹,反而刻得更深了。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历经两朝的疲惫。

“但万一呢?”

蒋琬看着那片废墟,“打仗的事,谁说得准。万一哪一天,大汉败了。万一三年后,国库真的空了……朝廷兑不上这个承诺,拿不出两成的利息。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那就意味着,大汉的信誉,会被彻底撕碎。比打败仗还要惨。”

荀粲这次沉默了很久。

风一直吹,吹得他青色的官服猎猎作响。

他知道蒋琬的担忧是对的。金融这把刀,没有刀背,两面都是刃。割到了敌人,如果收不住,就会割断自己的喉咙。

但荀粲更知道,大汉现在,已经退无可退了。

最终,荀粲转过身,没有再看蒋琬。他迈开步子,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夜空中,只留下了他硬邦邦的四个字:

“那就别兑不上。”

打赢每一场仗。抠死每一笔账。把所有的人都逼到极限。

只要大汉一直赢下去,那个诺言,就永远不会破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