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 这咋这么硬?(1 / 1)

洛阳百日重建计划,第一天。

清晨。

晨雾还没有散去,像一层灰白色的纱布,罩在洛阳城南的废墟上。空气里弥漫着烟熏味,脚下的泥土是黑色的,夹杂着碎裂的青砖和被烧成焦炭的木梁。这里,是大战最惨烈的地方。司马氏的火雷大阵在这里爆炸,巷战在这里焦灼,无数大魏的死士和汉军的铁鹰锐士,在这里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而在今天,这里不再是战场,而是大汉最大的工地。

刘禅没有待在温暖的含章殿里发号施令,也没有穿他那身威严的玄色龙袍。

他换了一身没有任何装饰的短褐布衣,颜色是最普通的土灰色。腰里用一条宽皮带束着,上面还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脚上那双绣着云纹的软底履,也换成了工地上工匠们常穿的厚底皂靴,靴底已经沾满了泥巴。

他就这样,像一个最普通的匠作官一样,混进了最早一批抵达城南废墟的建设兵团队伍里。

赵广跟在他身后,隔着三丈远的距离。周围,有十二名同样换了破旧便服、甚至在脸上抹了点锅底灰的白毦兵,分散在人群中,看似漫不经心,却用死角封锁了刘禅周围的所有威胁。

工地上已经有了人声。叮叮当当的凿石声、民夫们搬运木料的喘息声、以及军吏们大声呵斥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废墟的安静。

刘禅跟着一队搬运石料的民夫走了大约一刻钟。

他在一堵半截塌陷的城墙废墟前停了下来。那堵墙被火雷炸开了一个大豁口,露出里面焦黑的夯土。

刘禅没有嫌脏,直接蹲了下来。他伸出手,抓了一把脚下的泥土,放在指尖捻了捻。

土是干燥的,掺杂着细碎的砂石和大量的草木灰烬。没有黏性,如果直接用来垒墙,一场秋雨就能把它冲垮。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从腰间解下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

布袋打开,里面是白色的粉末。

那是他昨夜连夜命令将作监,用高温煅烧出来的生石灰。除此之外,布袋里还有一些经过仔细研磨的黏土,以及他特意让人收集来、用铁锤砸得粉碎的废弃陶瓷碎片。

这些材料的配比,是他凭着脑海中那点现代建筑学常识,自己推算出来的。虽然比不上后世的硅酸盐水泥,但在三国这个时代,已经够用了。

刘禅走到工地边缘。那里堆放着一堆用来垫路的细河沙,旁边放着几个打水用的木桶。

他蹲下来,将布袋里的白色混合粉末倒在地上,然后抓了两大把细沙,掺和进去。接着,他从随身带着的一个陶钵里倒出粉末,从旁边的水桶里舀了一勺水。

生石灰遇水,发出刺耳的声响,冒出一股白色的热气。

刘禅没有避开,他找了一根断裂的木棍,就像一个熟练的泥瓦匠一样,在地上飞快地搅拌起来。很快,那些散沙和粉末就在水的融合下,变成了一团灰白色的泥浆。

他搅拌得很专注,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泥土里。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扛着大石头的民夫停了下来。

那民夫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穿着破烂的麻布短衫,肩膀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他把石头“砰”地一声放在地上喘口气,擦了一把汗,好奇地看着这个穿着朴素、蹲在地上搅泥浆的年轻人。

“嘿。”民夫用浓重的颍川口音喊了一句,“你是新调来的匠官?”

刘禅没有抬头,手中的木棍继续搅拌,只发出一个闷闷的鼻音:

“差不多。”

“你这搅的是个啥玩意儿?”民夫走近了两步,皱着眉头盯着那团正在慢慢变硬、散发着微热的灰白色混合物,“俺干了半辈子泥瓦匠,夯土是用黄泥掺糯米汁,你这既不像黄泥,也不像砂浆啊。这不是寻常的土吧?”

“叫三合土。”刘禅停下手里的木棍。

他站起身,用一把早就准备好的木制泥抹子,挑起一坨调好的灰白泥浆,走到旁边一块刚刚垒好、还有些晃动的破碎石墙前。

“啪。”

他把泥浆用力抹在石块的接缝处,然后用泥抹子快速而均匀地压平,把缝隙填实。

“你来。”刘禅转过头,指着那道刚刚填好的接缝,对那个民夫说,“摸摸看,和寻常你们用的夯土有什么不同。”

民夫半信半疑地凑了过去。他迟疑了一下,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用一根指头,小心翼翼地按在那团还没彻底干透的灰白泥浆上。

刚一接触,民夫的脸色就变了。他愣了一下,随即加大了手上的力道,用力戳了戳。

“这……这咋这么硬?!”

民夫猛地收回手,满脸不可思议,“这才刚糊上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啊!比寻常晒了三天的夯土……还要硬得多!而且,这玩意儿还发热?”

“对。”刘禅看着民夫震惊的表情,点了点头。

“等它彻底干透,它的硬度可以比你们用石头砸出来的夯土硬上三倍。不仅如此,它干结后的裂缝比夯土小十倍,防水防潮。就算被洛阳的秋雨连下十天,它也不会像黄泥那样变成一滩烂泥。”

刘禅把手里的泥抹子扔进旁边的水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石灰。

“传令下去。”刘禅的声音忽然变大,虽然他穿着布衣,但那一刻的口气,让那个民夫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以后城南区的修补、下水道的砌砖、甚至外围的城墙,全用这个配方。配方比例,将作监的人一会儿会抄写成告示,贴在每个工区的窝棚外面。”

民夫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眼神开始变得迷惑。

他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不寻常。哪有一个普通的匠官,说话的口气像是个发号施令的将军?而且周围那几个看起来漫不经心在搬木头的人,眼神怎么都往这边瞟?

但还没等民夫想明白哪里不寻常,刘禅已经转身走了。

他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他今天来工地,不仅仅是为了推广“三合土”。三合土解决的只是材料问题,而洛阳重建面临的真正死结,是管理,是人。

刘禅顺着满是泥泞和碎砖的道路,在广阔的城南工地上走了一上午。

这一上午,他没有惊动任何主管官员。他就用一双眼睛看,用一双耳朵听。

他遇见了三件事。这三件事,像三记耳光,扇在了那个刚刚在偏殿里画出宏图的“天子算盘”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