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是新来的？！”
瘦高个这回认真扫了她两眼，又追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
“叶雨。”
“没听说过……算了，也不重要。”
他又扫了一眼叶雨的服色，哪怕此时天光还暗，但那灰朴朴半白不黑的颜色，在这院子里是堪比最顶级紫色服饰的扎眼——只因其实难出现在众人眼前，而每次出现大多都意味着谁人惹祸或有什么麻烦差事。
因此，众人都将之视为麻烦和灾祸的提醒与预兆，每每远远扫到都要想方设法避开。
若实在避无可避，那也要装作没看见，最好眼也不眨地迅速经过。
也因此，瘦高个最初只是匆匆扫过，就敢将这位面目不清的陌生人叫住而不怕得罪人，或惹麻烦。
眼下他打听清楚，又暗中一直留意着叶雨的状态，越发确定这是个新人。
他口中说着，眼珠儿半转后，一扫四下无人留意这边。立时伸手，拉着叶雨避到背人处，悄声道。
“小子，你初来乍到，怕是不知道这里的门道。”
“你怕是得罪了什么人，才被发配来这里做工吧？你可知道你这身儿衣服，意味着之后的日子里要做什么差事吗？”
叶雨看了看眼前这位故作神秘又好似过度热心，且前后态度变化太大的瘦高个，忽然一笑，顺着对方话头道。
“这位大哥好眼力啊。我算是得罪了人，才来得这里吧。这身衣服的话，不是大厨房的杂役吗？”
“哎，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瘦高个神秘兮兮的靠近叶雨，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
“别处的杂役最多做的活儿多点儿累点儿脏点儿，可这大厨房，啧啧啧……”
瘦高个一连串的咋舌声，好似雨中泥地里的小跑，水声连连粘腻又恼人。
叶雨没忍住生理反应，一瞬后退了一步，皱着眉反问。
“大哥，你有话就说，这半吞半吐的，我还要找人……”
“哎，你别急啊！”
瘦高个见人要跑一瞬出手，急拉住叶雨的胳膊，道。
“哎，你这小子怎么说风就是雨的！行行行，你窦哥就跟你说个大实话。”
“这大厨房的杂役不仅累，若是无人照应，可是要命的！”
叶雨皱眉看着姓窦的男子，一针见血的反问道：
“你是说，想罩着我？”
窦强一瞬被噎住，没想到眼前的小个子说话这么直。
愣了一瞬后，他呵呵尬笑着接话道。
“你这小子挺逗啊。是不是就因为你这张嘴，才如此倒霉被发配到这里了？”
挤兑了一句后，窦强抓紧时间重归正题。
“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你既然如此开窍，咱也明人不说暗话。怎么样啊？要不要我帮帮你？”
叶雨夸张地上下打量过窦姓男子后，笑道：
“窦大哥，别怪我说话直，咱们今日第一次见不说，我连你姓甚名谁，哦，你姓窦。但你在大厨房做什么的，怎么就能罩着我了？要我怎么信你呢？”
窦强搓了搓手，不仅没被叶雨的这番话怼得恼羞成怒，反倒越听越目露精光，兴奋高兴起来。
叶雨自然也留意到眼前人的异样，只是面上佯装毫无异样，甚至还表现出一种毫不掩饰的怀疑与戒备。
果然。
窦姓男子不仅没觉冒犯，反倒嘿嘿笑起来，还张口赞起来。
“好小子！这般警醒，人又机灵敢说敢做，不像那些榆木疙瘩胆小如鼠的，凭你的胆量和资质，跟着你窦哥准没错儿！”
“你来。”
窦强说到激动处，一步跨近叶雨身侧，一抬胳膊将人半拦到怀里，附耳低声道。
“你窦哥单名一个强字，在这大厨房专职采买进出。当然了，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等日后你亲眼看到你窦哥的威风，自然心悦诚服。”
“走走走，眼下咱先把该干的活儿弄完，日后有什么麻烦事儿尽管来找你窦哥！等有机会，窦哥带你赚大钱！”
窦强边说，边半托半拽着叶雨回到原地，一张口就毫不见外地开始指使其叶雨干活儿。
“看好了，把这些果木炭一个炉子里添三四块就行，别太满也别太空，中间要留缝隙啊……”
叶雨边看着窦强娴熟地干活儿并传授经验，边又仔细打量了一遍眼前人。
藏蓝色的长袖布衫，配着黑色裤子，用料很扎实却也只是常见的粗布棉料。
全身虽不见补丁，可领口袖口以及胳膊肘的位置都已洗的发白，有了些微毛边儿。
且不说衣着打扮，这人天不亮就在干活儿，动作又如此娴熟，显然是个连小头目都没混上的闲差或跑腿。
而他口中的“采买进出”差事，八成就是跟着采买的人或车，进出府邸帮忙搬运的差事。
不过，一来这人虽居心不正，怕是打算日后拉她做些什么偷鸡摸狗的勾当。
但只看他这会儿教授经验时的说辞和动作，还不算藏私，人也算热情周到，与他走得近些也不无不可。
因按她昨日观察，这大厨房里有私心想中饱私囊者，愿意好好说话的可不算多。好多都是以权以势压人不算，一张口还要颐指气使。和那些人相比，眼前这位已算是可爱了。
再者，想到日后的打算，有一个能常出府的熟人，打听什么消息也容易些。
且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眼下这窦强貌似无害于己，便也用不着草木皆兵，做不近人情的刺猬。
一念及此时，窦强正好做完手头的事，转头看向她，问道。
“怎样？看明白了？要试试不？”
叶雨的目光在窦强与他手下的黑炭和炉子间打了个转儿后，没用对方再开口蛊惑，已利落挽起衣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
接过窦强手里的火钳，三下五除二就做了起来。
且肉眼可见的，从最初的生疏到熟练，不过眨眼间已把差事做得是又快又好。
窦强一愣神的功夫，眼前的少年已将四五个小火炉都填满了！
“啧啧啧，我这可真是捡了块宝啊！”
而他一高兴，竟连心里话都飙出来了。
恰在这时，一声低喝遥遥传来。
“你个偷懒耍滑的呆强，又把差事假手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