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寿怀没再搭话,依旧笔直地站着,脸上平静得像伶仃洋退了潮的沙滩,谁看了都得夸一句:这艇长,挨了批评不还嘴,沉得住气,有点大将风度!
如果表现再好一点,那么“代理”两个字就可以去掉了。
嗯?好像去掉了还是得叫戴艇长?
啧啧……那没事了。
可没人知道,这位惜字如金的艇长,心里头正美得直冒泡。
十五海里。
寿怀同志在心里慢条斯理地咂摸着这几个字,差点没乐出声。
首长们是没在鱼雷艇上蹲过!
本艇桅顶那台对海雷达,天线罩也就橡皮头那么大,架得再高,离海面不过十几米。
地球是个圆的,电磁波走的是直线,能看多远,是老天爷拿尺子画死的,除非你能把挨苹果砸的那人的棺材板给掀了。
不对,这里应该掀的是麦克斯韦的棺材,谁叫这家伙用麦克斯韦方程组从数学上推导出电磁波的存在,并计算出电磁波的传播速度等于光速,从而预言光本身就是一种电磁波呐!
雷达的对外探索距离标称二十公里,折成海里不过十一二,吹破大天十五海里,真碰上风浪天,荧光屏上雪花乱跳,连条渔船都找不利索。
搁往常,艇长出了海就是半个瞎子,全靠岸上观通站拿电台一句一句口报,标图员趴在图板上,拿铅笔头追着目标一点点地戳,慢上半拍,鱼都凉了。
可现在呢?
戴寿怀的眼珠不动声色地往舱壁上挪了半寸。
那里嵌着一块半张桌面大的深色胶木板,板上刻着整个珠江口的海图,等深线、网格、灯塔、岛礁,一丝不乱。
这就是江工熬了十几个通宵捣鼓出来的雷达联网预警系统,弟兄们私下给它起了个浑名,叫“千里眼”。
万山、桂山、内伶仃、三灶,沿岸各观通站架在山头上的雷达,外围扫雷舰、猎潜艇上的雷达,配合着头顶上那架兜圈子的空警一号,机上观察员目力所及的船情,此刻都化成数字电码,顺着电波汇进驾驶台那块单板机。
机器自己换算、自己合批,搭配着空警一号上面的另一台“大脑”把同一个目标从好几路情报里剔出来,再“嗒”地一声,在胶木板对应的位置,点亮一盏红豆大的LED灯。
北起虎门,南到外伶仃,东到大亚湾,西到三灶岛,方圆几十上百海里的船,此刻全在这块板子上明明白白地走着。
那一盏是自己人,就是绿色,比如泊在内伶仃洋的那艘山字号登陆舰,灯稳稳地钉着不动。
那一盏是港九方向的龙虾国巡逻艇,正沿着界线来来回回地画圈,红色的小灯就亮了起来。
那一串是结队出海的渔船,航速几节、什么队形,一眼见底。虽然不是精确数值,但,已经足够用了!
这,哪里还是十五海里?
我还需要望远镜吗?
再配合上船尾四个盒子里面的好东西……
呵呵呵呵……
戴寿怀嘴角的肌肉纹丝没动,心里那个小人,却已经叉着腰,把鼻子翘到了桅杆顶上。
你猜,我现在能看多远?
你猜,我现在的手有多长?
你猜,我现在有多渴望航行轨迹上出现一个红点点?
来啊!
战个痛!
戴寿怀甚至知道,今晚要从香江方向过来的那些 ,不管坐的是哪条游艇,只要那边一解缆、一动车,板子东南方向立刻就会多出一盏移动的小灯,它走什么航线、航速几节、路上拐了几个弯,自己会比它船上掌舵的船老大还先知道。
鸿门宴?
哪有主人连客人几点出门、走哪条道都提前半宿摸清楚的鸿门宴。
戴寿怀按下激动的心,用力地眨了下眼,抬手把风纪扣往上轻轻顶了顶,目视前方,依旧一个字没说。
只是那挺得笔直的腰杆,看起来,比刚才又直了三分。
小江工,太厉害了!
爱你一万年!
……
驶出水道,两条快艇微微一侧身,划开两道浑黄的水痕。三号码头上的锣鼓、鲜花和那一撮晃来晃去的呆毛,连同那场热热闹闹的迎客大戏,一并被悄悄留在了身后。
客轮上的汽笛还在长鸣,没有任何人察觉,就在全港迎接外宾的这半个小时里,两条不起眼的快艇,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黄埔港。
出了黄埔,江面一下子阔了。
快艇沿着主航道一路向东南,过了莲花山,浑黄的江水渐渐被外海顶上来的蓝灰色潮水咬出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又过虎门,沙角、威远几座老炮台的影子从右舷缓缓退去,那是百年前关天培殉国的地方,驾驶台上没人说话,只有老者脱帽朝那边静静站了片刻。
过了舢板洲,内伶仃岛灰蒙蒙的影子伏在海平线上,江风也换成了海风,又咸又硬,吹得大衣下摆啪啪作响。
“试试? ”瑞林同志看了温润老者一眼。
老者眼里浮起一点兴致:“试试。让我也尝尝,江夏那小子吹了半天的 水上飞 ,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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