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闹声歇,宝强重新窝回他的马扎,从随身的旧皮包里摸出那副磨得发亮的耳机,往脑袋上一扣,冲江夏抬了抬下巴。
别光指望你那铁疙瘩。他闭上眼,声音懒洋洋的,机器跑机器的,我听我的,双保险。今天要是没有,那就是时候没到……我这双耳朵,替你守着。
哟喂,这种有人兜底的感觉,还真不错。可惜身上没烟了,那仅剩的几根雪茄早在交付飞翼艇的时候就跟着大伙享受了。
要不,高低给宝强嘴里塞满才能表示呆毛崽的感谢之情。
磁带缓缓转动,分选板上一排小灯走马灯似的明灭,纸带从记录器里吐出来,一格一格往前走。宝强闭着眼,脑袋随着什么都听不见的节奏轻轻晃,十根手指搭在膝盖上,像在数着几十路电波的脉搏。
四个钟头,整盘磁带过了一遍。搁在从前,这连零头都干不完。
结果,纸带上干干净净。
不能说没信号,只不过没听到那个特殊的……
雷达脉冲、商台广播、船舶电报、香江方向的粤语节目,林林总总记了个满满当当,可偏偏没有那一路约定好的副载波特征信号,一个红点都没戳出来。
宝强也在同一时刻摘下耳机,掏了掏嗡嗡作响的耳朵,对着江夏摇了摇头:没有,毛都没有。全是些寻常货色,不是我们需要的坐标!
机要室里静了下来,有人长长地泄了口气,一屁股坐到马扎上。
白飞了……一个小同志的声音发干,江工,这算失败了吧?
失败?江夏扯下耳机,反倒是笑了。他拉过一张凳子反跨着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环顾一屋子垂头丧气的脸,我问你们,飞机摔了吗?
……没有。
发射、引导、转自控、采集、静默、回收,哪一环掉链子了?
都、都成了。
那不就结了。江夏敲了敲桌子,一架从没上过天的新飞机,头一回出门,自己飞、自己回、囫囵个儿地躺回你们面前,磁带一寸没卡——这要是叫失败,那什么样才叫成功?
“再说了,当初设计航线的时候,也没让着小家伙往中心走,就在岸边划拉了一阵子,能记录这些东西已经是天顶星了好吧?”
“至于没收到岛上的东西……你们真当地下工作是那么好做的?还不给别人一点反应时间了?”
本来就是,哪怕搁后世,通讯发达成那样,人人兜里揣着电话,想递一句要紧话,还得先找个没人的角落、把水龙头拧开捂着话筒说呢。
何况现在,人家是在敌人心脏里。得先从广播里听出哪句是说给他听的,得避开满世界的眼睛找到需要的情报,再把东西发送出来……
这一整套,不要时间的?这边磁带一转,就想让人家把情报递过来,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不急,总得给岛上的同志留够反应的工夫。
可万一…… 万一那边的同志没听懂,或者出了别的岔子呢? 有人小声问。
“哪那么多万一,真要是万一了,就按第一套方案,咱们自己找!”
“可……”
“可什么可,你们说,它这一圈,对岸发现了没有?”
“(⊙o⊙)…好像还真没有诶!空警一号的汇报上说对面沿岸雷达的开机节奏,从头到尾没变过,连一架警戒飞机都没起来。”
这就对了。 江夏道,真发现了,以那帮人现在的胆子,早炮火连天了,还用等你们在这儿安安稳稳回放磁带?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心态吗?惊弓之鸟啊!同志们!
“哈哈哈哈……”
回过味来的众人皆是放声大笑。
也是,他们的白头鹰大爹的那位带头大哥,前几天在达拉斯当街让人把脑门儿都打开了,凶手抓进去两天,又当着几百个警察的面被人一枪灭口。
新上台那位,屁股底下的椅子还没焐热呢,自家这一屁股屎都擦不干净……
连他们屁股底下那把椅子都知道,白头鹰眼下根本无暇顾及外头的事。
岛上那帮人呢?当年撤到那座岛上去,你当他们真是为了三那什么的理念?
为了大业?
拉倒吧,那是因为自己的小命重要!
真信那套的,早把命填进去了。越是这种时候,他们脖子缩得越紧。
一屋子人听着呆毛崽的分析,不知不觉又把腰杆挺直了。
所以 …… 江夏刚要往下说,门外传来脚步声,通信员举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纸,快步进来,敬了个礼。
江工,海外急电!
江夏接过来,目光一扫,嘴角一点一点扬了上去。
他把电报纸往桌上一拍:“好了,一次不行,咱们就放第二次!”
抬眼扫过全场,江夏一字一顿,这第二次……一定能成!
机要室里重新热闹起来。回放机柜倒回,磁带消磁后重新塞到无人机上,海图桌上,一条新的航线被红铅笔一笔画成。
这次,天眼无人机不再贴着海岸绕圈,而是从大岛外海直插进去,横穿整座本岛。
同志啊, 江夏望着东南方向,像是说给两百里外某个素未谋面的人听,东西给你送到了,天上这只耳朵,我也给你备好了。这一回,就等你开口了!
窗外,黄埔港的汽笛长鸣一声。
同一轮落日正往弯弯方向沉下去,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替天眼无人机铺开上场的舞台。
“对了,小江工,这是那位上飞机前给您留下的小礼物!”通信员掏出一个小包。
“哦?”
江夏接过,发现是放在玻璃纸里面的一朵小花。
“哈?这是啥?花?诶,抽个时间合照一张嘛!”
江夏扁嘴。
“傻!这是海棠花!”
“你不要给我!”大老王凑上前,看着这朵小花流口水。
“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