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义民雄。
两座两百零六米高的T型天线铁塔矗立在嘉南平原上,像两根插进云里的针。
铁塔底下,是日据时代昭和十五年盖起来的民雄放送所……
如今它的牌子换了,叫央央广播台民雄分台,机房里那台一百瓩(不会读吧,它读:qiānwǎ!)的中波发射机和两台从白头鹰军舰上拆下来的短波日夜不熄火,闽语、客家话、粤语、国语轮番上阵,电波跨过海峡,一直盖到江苏,南京一带。
这便是六十年代海峡上空另一场看不见的战争。
对岸管这个叫。每天天一擦黑,freedomchina之声的女声就甜得发腻地钻进大陆沿海的收音机:一会儿是亲爱的gong军弟兄们,前有火海、后无退路,一会儿是六月里刚驾机飞过来的徐廷泽,领了多少多少两黄金、当上了少校,连人家早饭吃了几个荷包蛋都要播三遍.
播一套说辞,便插一支歌。
这阵子全岛都在疯邵氏那部黄梅调《梁山伯与祝英台》,远山含笑,春水绿波,机器一转,梁山伯就隔着海峡跟你诉起衷肠。隔两刻钟,再换一支软绵绵的《绿岛小夜曲》,这岛像一只船,在月夜里摇啊摇,听得不知情的人,真要以为那里是个什么神仙去处。
侦听联络科的办公室就在机房隔壁。陈以洲同志坐在值更桌后头,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新乐园,眼睛半阖着,像是在打盹,耳朵却把扬声器里每一个字都收了进去。
他今年四十三岁,公开身份是民雄分台的侦听联络科科长,挂着陆军中校的衔,管着一摊子侦听敌台、修订劝降词的差事;在另一条绝不能见光的线上,他是一九四八年就入了党的陈以洲同志,像一颗钉子,在这座岛上悄没声地钉了十五年。
头发都钉白了鬓角,人还钉在这儿。
……亲爱的对面同胞们,自由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今天的节目,就为您播送到这里。
扬声器里,播音员用那蜜里调油的嗓子念完了最后一段劝降词,咔嗒一声,例行的收台曲《霏霏之音》飘了出来,女声软得像化了的糖:飞飞……飞飞……飞到自由的花丛来……
机房里紧绷了一晚的几个人齐刷刷松了肩膀。
陈以洲却睁开了眼,朝侦听台前的女兵抬了抬下巴:小姚,扫一遍频段,看看对面今天有什么动静。
烫着一头波浪卷的女报务员小姚打着哈欠拧动旋钮,电流的沙沙声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忽然,她手指一顿,一个字正腔圆的男声从噪声里浮了出来……
……下面再次播送本台评论员文章:《从达拉斯的枪声谈起》……
是对面的电台。
陈以洲同志挑了挑眉毛,身子却没动,只淡淡道:调大些。
调大?小姚的波浪卷都跟着一哆嗦,扭头压低了那副娇滴滴的嗓子,长官,这可是对面的广播哎……我们真要听吗?万一被人知道,会不会有麻烦?上回补给连上那个兵,不就是偷听了半宿,就被送去火烧岛了嘛……
他是补给连,我们是什么部门?陈以洲端起搪瓷缸,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别的部门听了,那叫有嫌疑;我们侦听科听了,那叫功课。对面今天讲什么、怎么讲、换了什么新词,我们不听个明白,下个月的劝降词拿什么改?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是上面自己都天天挂在嘴边的话。
哦……哦。小姚似懂非懂,到底把音量旋钮拧了过去。
激昂的男声在屋里铺开。陈以洲同志闭着眼听,一只手揣在裤袋里,手指越收越紧。
这篇评论他昨晚已经过一遍了……
寻常人听的是纸老虎、是达拉斯的枪声、是凶手当堂被灭了口的西洋景;他听的却是藏在字缝里的东西。
灯塔在哪里,迷航的船就该朝哪里走,是唤醒。
太平洋上不太平,火烧岛的礁石再硬,硬不过人心,是任务。
此刻重播到后半段,那播音员的声音不疾不徐,一字一字敲在他心上……
……家中长辈惦记着远游的亲人,已把新棉衣备下。南方的同志若要修补农具,可到顺记茶行,领取一把新到的锄头……
陈以洲同志的心脏,重重地撞了一下胸膛。
确认了!
火烧岛。
组织要火烧岛的情报!
详细的方位、布防、码头、潮汐……
难道……组织要上岛救人?
他的眼前忽然晃过十几年前十月份的古宁头。
木船、潮退、搁浅在滩头上的后续梯队、电台里最后那句别了……同志,九千多个登岛的弟兄,牺牲的牺牲,落海的落海,活下来的,一批一批押上那艘船,送去了火烧岛的新生训导处。
多惨烈的一战啊,全军覆没,海水被染成了红色。那之后的几年里,每逢涨潮,海滩上还能挖出锈蚀的弹壳和白骨。
现在又要跨海作战?
拿什么救?
隔着整整一道海峡,隔着人家的第七舰队,拿什么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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