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4章 霏音载密传礁谱 寒锔补残寄归期(1 / 1)

剥线、压接、上焊锡,陈以洲的手很稳。某个顶着呆毛的同志和他相比,完全是云泥之别。

线路放大器原样装进机架,一路接播音链路,另一路极细的副载波引线,顺着配线架的线槽一路走到值更桌下,接上一只毫不起眼的老式电键

普通的声音走明路,给全世界听;那层影子一样的信号走暗线,只给自家人听。

前后不过半个钟头。陈以洲合上机壳,拧好最后一颗螺丝,拿棉纱擦掉机器上的浮灰,又把换下来的旧元件、剪下来的线头一一收进纸盒,揣进提箱。

这屋里,不会留下半点多余的东西。

推闸,通电。电子管灯丝一盏盏暖上来,示波器上绿线平稳地一跳一跳,新安安静静地卧在机架里,仿佛从出厂那天起就长在那儿。

小姚。他朝外间喊了一声。

女兵叼着半块肉包跑进来:科长?

修好了。陈以洲拍拍机架,语气轻松,子夜的霏霏之音照常放,正好替我试试这新件。要是音色比往日透亮,就没白淘换。

好嘞!小姚高高兴兴地应了,摆弄了下机器,又跑回去抢她的烧酒螺。

陈以洲在值更桌后坐下,背对一屋子吃宵夜的人,袖中的手指,轻轻搭在了那只老电键冰凉的键钮上。

外面的哄笑一阵高过一阵。没有人知道,这台刚刚的机器,这一夜将要替谁说话。

子夜将近,那支绵软的霏霏之音,再次响了起来。

陈以洲在值更桌后坐下,没有急着动手,而是闭着眼睛开始回想。因为他要发的东西,不在任何一份机密档案里……

它们全在他买的那些中!

十五年了。

旁人只当陈科长附庸风雅、买书一掷千金,谁能想到,火烧岛的底,正是他一本一本从故纸堆和白头鹰的新刊里抠出来的!

日据时代陆地测量部绘的旧地形图、总督府的《水路志》,在牯岭街的旧书摊上等了他十年;中山北路翻印的白头鹰海军太平洋航海指南、海图说明书,明晃晃摆在西书铺的架子上,谁都能买!

台大刊行的地质调查报告里有一段火烧岛的岩层与岸线,气象局逐年的潮汐表里藏着中寮湾每一个朔望的水深,渔业小册写着黑潮支流擦过岛东的时辰,就连《联合报》《中央日报》夹缝里那些人犯启运交通船开航的豆腐块消息,都被他按月装订,攒了满满一木箱。

陈以洲就像故乡那些走街串巷的锔瓷匠人,不使金、不使银,单凭一把金刚钻、一枚枚铜锔子,就能把碎成几瓣的瓷器重新拼回原样,滴水不漏。

他手里的碎瓷片,正是最干净、最合法、谁也挑不出错处的公开纸片;而他一钻一锔、慢慢拼回原形的那件,是两百里外的火烧岛。

十五年,一枚铜钉一枚铜钉地锔,到底把那座岛严丝合缝地拼了回来。

精确到秒的经纬度,西北端灯塔下的中寮湾码头,西部平原上新生训导处十二个中队的排布,环岛哨位的射界,牛头山的观察死角,补给船的班期,巡逻艇的规律,潮汐表上每一个初一十五。

多么详尽的资料啊……

但,干他们这行的,有一条用性命换来的铁律:电报越短越好,情报越拆越碎,宁可分十次慢慢喂,绝不一次塞满!

电波在空中多停留一秒,对面的无线电测向车就多一分锁死你的机会。

十五年了,陈以洲比谁都懂这个道理。

可这一次,他打算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全发出去,一个字都不留。

少一组坐标,夜里摸过去的船就可能撞上暗礁。少一段潮汐,抢滩的人就要拿命去等下一个潮时。少一个哨位,登岛的同志就可能多流一层血。

火烧岛上关着几百号人,这种情报,拆不得,也等不起。

他敢这么做,还因为他的同志告诉他,自己刚刚加装的那个小东西很好用……

陈以洲不知道那精巧的小玩意是谁做的,是怎么做的。

可他相信自己的同志。

无条件的坚定,无条件的信念。

能做到无条件信念的人,才有无条件的忠诚。

无条件的忠诚做到了,就能无条件的纯洁。

纯洁了,就有无限的勇敢精神去打击敌人,扞卫祖国的完整!

陈以洲垂下眼,再无半分犹豫。

的的的,哒。的的,哒哒。哒……

破碎的瓷器,在他指下重新拼成完整的山河。先是火烧岛的精确坐标,一组,两组,三组!

接着是中寮湾的码头走向与低潮水深,新生训导处十二个中队的方位,环岛哨位与射界死角,牛头山背后那条巡逻盲区……

再是补给船的班期、巡逻艇的换岗时刻、十一月末的潮汐与风向……

细碎的电码顺着暗线爬进放大器,被那块表盘大小的频率合成器一把托起,悄无声息地骑上霏霏之音的旋律,冲出两百零六米高的天线,扑向沉沉的夜空。

敲下最后一个电码,陈以洲没有立刻松手,指尖在键钮上停了两秒,才拔下插头,把老电键扔到一旁的杂物堆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发觉,后背的衬衫已经凉透了,贴在脊背上。

他给自己倒了半杯冷茶,端着,缓步走到机房侧门,推门出去。

嘉南平原的夜风带着甘蔗田的甜腥气,吹在人脸上。他抬头向东望。

东边两百里外,就是火烧岛,此刻黑沉沉地伏在太平洋上,看不见一星灯火。

听见了吗?他在心里轻轻地问。

再等等。家里,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