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3章 俗影游街藏远志 寒灯照夜理危机(1 / 1)

大岛其实不大,小飞机晃悠一个多小时后就停在了嘉义的简易机场。

陈以洲同志拎着一兜子东西下了机。

他没有回放送所,先拐进了嘉义市区。

民雄分台的顶头上司,驻在嘉义城里的一座日式办公楼里,挂的是大陆广播工作指导组的牌子。

说起来也好笑,当年校长带着一百多万人退到岛上,为安人心,军衔像不要钱似的往下发,大陆上一仗打下来的、半路收编的、临时封的,全挤在这座小岛上,于是便有了那句人人会背的顺口溜:少将满街走,校官多如狗。

最后没办法,五二年一口气裁退一百二十七名将领,剩下的也还是僧多粥少。陈以洲这个陆军中校,在民雄乡下的发射台里,对女兵和技师们挺唬人;可一进嘉义这栋楼,走廊里迎面撞上的不是上校就是少将,他这个军衔,连排座次都靠后,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卡拉米。

小角色有小角色的好处——没人防他。

督导室里,姓罗的上校督导正就着酱菜吃稀饭。陈以洲把圆山之行一五一十地:万顺商会报效唱片一批、录音器材若干,不日由商行发运;另,唐会长体恤弟兄们熬夜,开了张支票,给台里加菜。

话说得滴水不漏,支票也按这摊子心照不宣的老规矩分作三股:一股孝敬督导处充办公费,一股回头给分台台长,剩下的留科里。

罗督导捏着支票看了两眼,眉开眼笑,拿筷子点着他:以洲啊,你是个会办事的。上头正要树几个争取侨心的典型,好好干。

出了督导室,正是夜生活开始的时候。

搁在旁人,拉来这么一笔赞助,接下来的节目是固定的:吃喝、抽头、下馆子,再找个地方松快松快。

这摊子上上下下都这么过,你偏要两袖清风、一尘不染,那才叫活腻了!

在一个人人伸手的地方,清廉不是品德,是异端,是扎眼,是催着暗探来翻你家底的请帖。

陈以洲同志在岛上钉了十五年,太懂这个道理。所以他必须花,而且要花得像个俗人。

只是他这个俗人的,与众不同。

在岛北等飞机的间隙,他已经先逛了一趟重庆南路。

迁台来的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世界书局一家挨一家,线装的古籍、影印的孤本在架上码得齐整;拐到中山北路,又是另一番光景,东亚、敦煌、新月几家专翻白头鹰西书的铺子,把大洋彼岸最新的书刊影印得又快又便宜。

他一头扎进去就是大半天,出来时抱了满怀:香农的信息论、晶体管电路、调频副载波的专论、《IRE会刊》合订本,还有两函蓝布套的明版残卷。

回嘉义后他也不闲着,在街上晃悠两圈又钻进喷水池圆环边的旧书坊,跟戴老花镜的老板磨了半个钟头嘴皮,淘了几本虫蛀的地方志。

借口现成得很:搞心理战的嘛,不把对方的家底摸个门儿清,不装一肚子杂学,劝降词都写不囫囵。

只有陈以洲自己知道,这些书没有一本是摆设。白头鹰那些最新的电子学论文,他夜夜就着台灯啃,蝇头小楷的笔记另纸誊清,等着有机会送回对岸。

至于外间笑他买了书从不看……

那是他故意的。

上回罗督导考他,指着架上一本《控制论》问他某段原文怎么讲,他支支吾吾,涨红了脸,半句都没接上来,从此陈科长附庸风雅的笑话便传开了。

一个真读书的人会被提防,一个装读书的俗人只会被笑话。

他要的,就是这声笑话。

买完书后,陈以洲施施然拐进圆环后边一条窄巷。

巷底一家小酒家,门楣下挑着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三弦声和女招待的笑闹隔着纸门漏出来。

陈以洲掀帘进去,要了个小包间,一壶清酒,两碟卤味,点了个姑娘陪坐,吩咐:爷累了,在外头唱,别进来吵。

姑娘巴不得,隔着纸门咿咿呀呀地唱,他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顺手把新买的一册西书又翻了小半本。

一个多时辰后,他扯松领带,揉乱头发,往领口弹了点酒,又让姑娘在自己肩上留了半枚胭脂印,这才摇摇晃晃地出门打包了一堆食物,活脱脱一个酒色财气俱全的小官僚。

他前脚刚走,对街槟榔摊旁,两个蹲了半宿的影子便直起了腰。

切……其中一个啐了口槟榔汁,一脸不屑,还当是个什么圣人,这不也得进去松快松快?哈哈哈。

你才知道啊?另一个压低了帽檐,嗤笑,人家可是这一片有名的伪君子。你别看他一捆一捆往回买书,装得跟个大学问家似的——他一本都没看过!

这话怎么说?

上回上峰当面考他,指着书问他里头原文怎么讲,你猜怎么着?他吭吭哧哧,半个屁都没放出来!

啧啧……那他砸那么多钱买书,图什么?

图什么?我可打听明白了。那人朝地上一努嘴,一副洞察世事的模样,今年四月那场县议员选举,你没瞧见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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