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丰年(1 / 1)

中秋,桃源村摆席。

柳婶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备菜。

灶房里的两口大锅从早到晚没停过,卤水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酱缸一缸接一缸地翻。

她把江南带回来的新醋和梅里镇本地的酱菜也端上了桌,桂花酱是江白鹭托商船从苏州捎来的,春草和中转坊的吴婶子、许婶子一起封的罐,封口用的还是柳婶教她们的老法子:

黄泥封口,花椒籽塞缝。

春草托人带话说这些罐子她全程盯着封的,一罐都没漏气。

席面摆在丰禾总号的院子里。

枣树底下支了三张大圆桌,红漆漆得发亮。

作坊里的帮工、火石镇的椒农、府城分铺的王婶、京城分号的田管事派来的伙计,还有江南中转坊托江白鹭捎来的新醋和桂花酱,全到了。

老覃带着火石镇的椒农们赶着骡车来,车上装着今年头茬秋辣椒,红艳艳地堆满了好几筐。

老钟头天没亮就上了矮松岭,把暖堰的水闸调到秋白菜地的位置。

石碑脚下的第一茬辣椒已经在收第三遍。

他蹲在地头摘了满满一竹篮红辣椒,下山时路过石板闸口,田贵正蹲在那儿听水声。

两个人一个扛着锄头,一个叼着没点火的旱烟杆,沿着引水渠并排走回村里。

周小禾和孟账房并排坐在桌前,两人面前各摊着一本账册,边吃边对账。

孟账房把算盘拨得噼啪响,周小禾用毛笔在账本上记数。

春草的信就压在他们手边,信上写江南中转坊这个月的黄豆酱出货量比上个月翻了一倍,梅里镇和苏州的酱货铺子都在催货。

周小禾把最后几个数字记完,抬头说今年丰禾四个分号加在一起,账面上是一年比一年厚实。

周小苗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芝麻糖。

她跑到王婶身边,王婶正给周三顺碗里夹红烧肉。

周三顺说他自己来,王婶说你的手去年冬天修暖堰冻出毛病了,一到阴天就抖,我帮你夹。

周三顺不说话了,低头吃肉。

周小苗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自己手里的芝麻糖掰了半块放在周三顺碗边。

田贵从外面走进来,在灶房门口的水槽边把手洗干净。

柳婶端了碗热汤给他,说先喝口汤暖暖胃。

田贵接过碗,那双歪斜变形的手稳稳地端着,喝了两口,说今天暖堰的水放得正好,秋白菜地浇透了。

柳婶说等会儿席上有江南的桂花酱,是春草让人捎来的。

田贵点了点头,端着汤碗走到枣树底下找了个位子坐下。

柳婶站在灶台前翻锅,围裙上沾着江南带回的桂花酱。

她把最后一道锅塌豆腐盛进大瓷盘里,豆腐两面煎得金黄,浇了酱油和葱花的汁还在滋滋地冒着热气。

张老锅的徒弟把菜端上桌,喊了一声最后一道。

柳婶拿围裙擦了擦手,把铁炒勺放回灶台上,勺柄上的柳字被灶火烘得发亮。

月亮从东山上升起来了。

月光铺在矮松岭新田的垄沟上,把暖堰的水光照得亮闪闪的。

院门口那棵枣树结满了枣,红红的枣子坠在枝头,被月光照得发亮。

周晚穗把酒碗端起来。她的目光扫过院里的每一张脸。

柳婶站在灶台那边,头发被灶火烘得有些毛糙。

周三顺和王婶坐在一处,王婶的袖口还卷着。

老钟头的锄头靠在门框上。田贵坐在枣树底下,怀里抱着他那杆旱烟杆。

周小树和周小禾并肩坐着,春草的位置空着,但她的信和江南的桂花酱都在桌上。

江白鹭没有来,他托老覃的骡车捎来了两坛梅里镇的新醋和一句口信:明年开缸,他还来接柳婶南下看一缸酱。

她把酒碗举高。

「今年是丰年。往后年年都是丰年。」

桌上所有人站起来端碗干了。

周小苗端起自己的小碗抿了一小口,辣得直吐舌头,赶紧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院子里响起一阵笑声,惊起了枣树上栖着的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墙头,融进中秋的月色里。

远处矮松岭上巡防营哨点的风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院门外放着一小捆用麻绳扎紧的干竹笋,笋壳上还沾着山上的露水。

麻绳提手上别着一根野鸡尾羽,在夜风里轻轻晃荡。

村道尽头安安静静的,月光铺在碎石路上,把那条通往山上的小路照得清清楚楚。

那一夜的火在灶膛里烧了整夜。

柳婶守到后半夜,把老卤分装进几口新缸,每口缸的封口都抹上黄泥。

老卤养新卤,新卤续老卤。

灶台上的火没有断过。

第二天清晨,薄雾从矮松岭升起。

暖堰的水在晨光里泛着金光,流过柳守田亲手砌的石板闸口,流过田贵蹲了无数个日夜的暖堰,流过春草亲手嵌了红砖的江南灶台,流过梅里镇老街口那口刻着柳字的古井。

水往南流,火往北燃。

灶台上的火,没有断过。

第二年清明,江白鹭的船按时到了府城官道口。

柳婶头天就把包袱收拾好了。

包袱里装着两罐丰禾新出的黄豆酱,一罐给春草,一罐给江白鹭。还有那把铁炒勺,用粗布裹了三层。

周三顺赶骡车送她到码头,车上还捎着两筐老覃今年新收的干辣椒,要顺路带到江南中转坊试中辣酱。

江白鹭站在船头等着。

他比去年瘦了些,腰间那块鱼形玉佩还挂着。

船还是去年那艘,船头挂着一盏风灯,灯罩上蒙着一层河上的水汽。

「今年开缸,我来接你。」

柳婶上了船,把包袱放在舱里。

船离岸时她站在船头,河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运粮河上特有的水腥味和货船上的干辣椒味。

两岸的桑田刚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

船行几日,在一个黄昏靠了运粮河码头。

春草在栈桥边等着,覃大柱举着风灯站在她身后。

春草穿了件新做的青布衫,头发用根竹簪别着。

她看见柳婶下船,迎上去喊了声柳婶,声音很稳。

一行人穿过码头仓库区往后街走。

告示栏上贴着一张新的巡防告示,覃大柱举灯照了一下,说今年码头上太平得很,连个偷酱缸的都没有。

春草笑了笑没说话,引着柳婶往酱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