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中转坊门口那块丰禾号的木牌还在,漆色比去年深了些。
门板擦得干干净净,门前的石阶上没有青苔。
柳婶迈进酱坊,灶台上的灯亮着,吴婶子蹲在灶口添柴,许婶子站在酱缸旁边擦缸沿。
两个人看见柳婶进来,齐齐放下手里的活迎上来。
「柳婶来了。酱缸都封着呢,就等您来开缸。」
柳婶走到灶台前。
灶口嵌着的那块红砖还在老地方,被灶火烘得发亮。
灶台上搁着一把铁炒勺,是去年她留下的那把,勺柄上的柳字已经被磨得温润。
春草从灶具背篓里把今年新带来的那把勺也拿出来,两把勺并排放在灶台上。
「一把留在这,一把带回北边。明年你再来,还带新的来。」
柳婶把两把勺都拿起来掂了掂。然后走到酱缸前,伸手把第一口缸的黄泥封一点一点撬开。泥封裂开时,酱香从缸口冲出来,和去年一样醇厚,一样油亮。
她拿起铁炒勺,从缸底往上翻了三遍。
吴婶子端着小碟子站在旁边,等柳婶把酱翻匀了,挑了一点递过去。柳婶尝了一口,放下碟子。
「成了。」
晚上,柳婶和春草坐在酱坊后院。
月亮从屋檐上露出来,照在院子里那排酱缸上。
春草说梅里镇的老主顾今年来得更早了,还没开缸就有人来问。
有个老太太去年走了,她儿子接着来买酱,说老人临走前还念叨着柳老头那口酱的味儿。
柳婶听着,没有接话。过了很久她说,这口酱的味儿,传下去了。
第二天清早,覃大柱推着板车把新出的黄豆酱运到码头装船。
柳婶站在码头边,看着货船离岸,船帆被南风吹得鼓鼓的。
江白鹭站在她旁边。
「明年还来吗。」
「来。」柳婶说,「灶台上的火不能断。我每年都来开一缸酱。」
##番外野鸡尾羽
陈守安起得比山里的鸟还早。
他出了窝棚,背上的弓用旧布裹着,猎刀插在腰间。
天还是灰蓝的,山脊上浮着一层薄雾。
他沿着猎户踩熟的小路往山上走,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腿。
这些年他在大青山上打猎,日子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早上进山,傍晚下山,打了野物就送到山脚下。
只是送的地方变了。从前是送到镇上换几文铜钱,后来是送到村口,搁在院门外,别上一根野鸡尾羽。
他第一次往那扇院门口放野兔的时候,天还冷着。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院里有孩子的笑声,又听见灶房里锅铲碰锅沿的声响。
他把野兔放下,转身走了。
那以后就养成了习惯。
山里人都知道他话少。
刘把总带兵巡山时碰见他,问他愿不愿意到哨点当个兼职的向导,他摇头。
他说他只会打猎,不会当差。
刘把总也不勉强,只让兵士巡山时给他留两袋盐。
老覃来火石镇送椒时跟他打过照面,说他这双手打猎可惜了,不如来种椒,丰禾的椒王苗一年比一年好。
他看了看自己那双手,又看了看老覃地里那些红辣椒,没接话。
老覃后来再没提过这事。
只有柳婶知道他在想什么。
有一回柳婶到坡地上收辣椒,他正从山上下来,肩上扛着一头野猪。
柳婶问他为什么不搬到村里住,山上窝棚冬天冷。
他说山上好,能看见整片矮松岭。
柳婶就不问了。
其实他也不是没想过下山。
那年冬天他蹲在护林棚里守了半宿,天亮前看见坡下丰禾作坊的灯还亮着。
卤水锅的白气从烟囱里冒出来,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
他忽然觉得,那盏灯是整片山里最暖的东西。
但他终究没去敲门。
他把猎到的一只狍子放在院门口,别了根野鸡尾羽,就回山上了。
今年开春,他在旧陶窑上面的哨点空地上看见一个兵士换岗。
那兵士朝他点了点头,说陈猎户,周东家托我带句话,说山上风大,窝棚该修了。
他应了一声,没说什么。
当天下午他去坡脚砍了几捆竹子,重新修了窝棚的顶。
窝棚修好的那天傍晚,他从山上往下看。
矮松岭新田里,辣椒苗已经蹿到小腿高。
暖堰的水在夕阳底下泛着光。
远处桃源村的灶房里又升起了白气。
他坐在窝棚门口,把猎刀抽出来擦了一遍。
刀锋在夕照里亮了一下。
山脚下的村道上,有个人影沿着碎石路往山上走。
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认得那个背影。
他站起来,把猎刀插回腰间,转身进了窝棚,点上了灯。
天还没亮透,周晚穗就起了。
她推开门,院里的枣树挂着晨露,黄牛在棚里甩了甩尾巴。
灶房里柳婶已经在搅卤水了,木勺碰着锅沿的声音一下一下,和以前一样稳。
她出了院子,沿着碎石路往矮松岭走。
路是去年冬天用拣出来的石头铺的,踩上去不陷脚。
走到坡顶时,晨雾正从山塘那边升起来,暖堰的水在雾里泛着亮光。
她站在坡顶往下看。
整片新田铺在山脚下,垄沟方方正正。
辣椒苗、萝卜苗、春白菜,一垄挨着一垄。
田贵蹲在暖堰旁边,旱烟杆叼在嘴里,没点火。
老钟头扛着锄头从田埂那头走过来,远远朝她抬了抬下巴。
再往南,是那条断断续续的备渠,水从老山塘流出来,一路往南,流到运粮河码头,流到梅里镇,流进那口刻着柳字的古井里。
她想起刚穿来那天。
破屋,冷炕,两个饿得脸发青的弟妹。那时候她只想让一家人吃上饭。
现在饭有了,肉有了,铺子从青阳镇开到了京城,又开到了江南。
灶台上的火没断过,水也没断过。
山脚下传来周小苗的声音,脆生生的,喊她姐。
周小禾跟在后面,手里夹着本账册。
周小树扛着锄头从作坊里出来,抬头朝坡上望。
她应了一声,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半坡,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矮松岭上,照在暖堰的水面上,照在村口那棵大柳树上。
这一年,地没有荒,人没有散,灶膛里的火一直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