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风徐徐,山谷渐宁。
何瑛调息已毕,青蕴固元丹的药力尽数化开,周身坠崖带来的磕碰淤伤一扫而空,她缓缓睁开眼眸,清澈目光望向长空盘旋的彩凤。
一旁顾平依旧是那副闲散随性的模样,慢悠悠围着她踱步,看似疯癫无事,目光却始终落在何瑛身上,未曾移开半分。
沉寂片刻,何瑛终是压不住心底积攒许久的疑惑,轻声开口问道:
“顾前辈,世人皆说凤凰是世间祥瑞灵禽,天生护善,可为何这只彩凤性情暴戾,嗜噬人心?”
这话问得轻柔,却瞬间戳中了顾平心底最深的旧伤。
他踱步的身形微微一顿,脸上惯有的嬉皮笑脸淡了几分,语气低沉,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愧意,却依旧不肯细说内情,只含糊带过:
“它本是纯洁瑞兽的。奈何,它错跟了我……那不是它的错……”
何瑛听得心头微震,越发好奇其中隐秘。
她脑海中瞬间翻出当初萧香南讲述的凤凰山旧事传闻,一幕幕清晰掠过心头。
世人代代相传,都说粟斌猷仁心厚德,彩凤义薄云天,自愿舍丹成全圣女,成就一段江湖美谈。传言里,粟斌猷与顾平情投意合,临别将彩凤相赠,约定待彩凤产下凤卵,顾平便持卵上山、登门迎娶。
顾平携彩凤归山驯养多年,岁岁等候,年年期盼,岁月蹉跎,等来的却是惊天噩耗——昔日许诺良缘的粟斌猷,早已转身嫁与圣天之主为妻,身居高位,风华绝代。
世人皆叹顾平痴情错付、心性偏执,爱而不得、因爱生恨,自此堕入魔道,隐居荒谷,化作人人畏惧的枯魔。
数十年以来,江湖所有人皆是这般定论。
可此刻何瑛静心复盘、层层推敲,再联想到此前自己窥见的所有真相,瞬间彻底推翻了这流传多年的江湖定论。
枯魔顾平,凶名在外,实则半生隐忍、守凤护世,从未害过无辜,更非世人口中暴戾妖魔。
那世人嘴里“因爱成魔、执念疯癫”的罪名,此刻想来,更是荒唐可笑。
何瑛话锋一转:“我听过你与武林圣女粟斌猷过往的那段佳话,她将彩凤赠予你,立下约定:待彩凤产卵,携凤卵来凤凰山迎娶她。可你为什么没有去?”
“这……”顾平被问得有些措手不及。
“是不是因为回到茅山你发现彩凤变得异常凶戾嗜杀,为了不牵连整个茅山派,所以你不惜独自一人带着彩凤躲进这山谷深处。”何瑛仔细推敲:“你发现那个约定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所以才爽约,并非你爱而不得,堕入魔道,而是为了守护彩凤,守护天下苍生,才假传枯魔肆虐的谣言。对吗?”
顾平摇了摇头:“你只说对了一半,我确实发现彩凤不对劲,才不得已隐居山谷。但我对粟斌猷还是抱有极深的执念,并非是我爽约,而是这彩凤……数年下来,根本就没见它产过卵,所以我没法子去赴约。”
何瑛心底猛然洞穿一层迷雾,一声叹息落于心底:
“你有没有想过!这彩凤,可能压根就不会产卵!”
“它可能是公的!”
“古有云:雄曰凤,雌曰凰。”
“粟斌猷从头至尾心知肚明,她赠予你的,是一只永远生不出凤卵的公凤,许下的,是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空头婚约。”
顾平浑身巨震,整个人僵立当场!
数十年执念、半生等候、一场遥遥无期的婚约,在这一刻彻底轰碎。他疯疯癫癫守了半生、苦等半生,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别人精心编织的一场笑话。
不远处盘膝疗伤的众人,字字句句尽数入耳。
马永帅身躯猛地一颤,脸上好不容易平复几分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满眼皆是难以置信的死寂。
他一行人冒着生死凶险闯入枯魔谷,赌上所有人的性命、豁出前路所有生机,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希望,就是寻得彩凤灵卵,破解身上无解的化骨碎心蛊。
所有人撑着残伤、顶着凶险、步步踏杀,皆是为了那一枚传说中能逆天解蛊的凤卵!
可此刻何瑛一语道破天机——
这彩凤是公凤!终生无卵,绝无可能诞下凤卵!
毕生所求,从源头便是虚无。
一瞬间,何瑛、张小金尽数僵住,满心奔赴的希望,刹那间碎得片甲不留。
众人心底只剩无尽寒凉与荒诞。
他们拼命挣扎、拼死闯谷、层层布防御敌,赌命守护,苦苦期盼能寻得一线解蛊生机。到头来,支撑所有人活下去的最后希望,自始至终,根本就不存在。
江湖多年传闻,骗了顾平半生痴念,也骗了他们所有人赌命奔赴的生路!
无边的绝望沉沉压在众人心头,谷底气氛肃杀至冰点。
可就在人人心灰意冷、满目悲凉之际,一道低沉的笑声突兀响起。
是马永帅。
他缓缓抬首,唇角竟扬起一抹笑意,笑得淡然,也笑得通透。
身旁众人皆是一愣,心底莫名发慌,只当他是绝境崩心、绝望过甚,反倒笑出声来,皆是满脸担忧地望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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