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几乎是冲进门的,外套只脱了一只袖子就急着找陈默的身影,门都忘了关。陈默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在滴水,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T恤,看到他这副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刚来得及说了一句回来了?就被沈恪一步跨过来抱住了。他身上的外套还带着外面冬夜的寒气,隔着衣料渗到陈默刚洗完澡后温热的皮肤上,让他下意识地抖了一下,但沈恪的胳膊箍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开就会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间滑走。陈默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比平时快一些,带着一路疾奔后尚未平复的节奏,他伸手回抱住了沈恪,在他绷紧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力度不重,节奏均匀,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把对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拉回正常的频率。
他感觉到肩膀处的衣料被什么温热的液体沾湿了。那触感很轻,如果不是他的脸正埋在自己肩窝里几乎感觉不到。陈默没有推开他,只是把拍他后背的手放慢了一些,像在说我在这儿。
过了好一会儿,沈恪才松开一些,但没有完全拉开距离。他直起身的时候陈默看到他眼尾带着一层没有完全退去的红,像是被什么情绪在某个短暂的时间里冲刷过又退了潮。陈默看着他,没有问他你哭了?这样的话,只是弯了一下嘴角说了一句:怎么,沈大少这是感动了?
沈恪没有否认,但他也没有承认。他伸手捧着陈默的脸,低下头吻住了他。那个吻带着一种急切但又不失温度的力道,像是在用嘴唇确认此刻的一切是真实的。陈默被他亲得微微后仰,手撑在他胸前推了一下说你还没洗澡,沈恪的嘴唇没有离开他的皮肤,顺着下颌移到耳侧,用一种带着微哑的低音说那你陪我。然后他一把将陈默抱了起来,朝浴室走去。
等一切归于平静的时候,窗外的夜色已经浓稠到了最深的时刻。床头柜上的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枕头和床单一角照得柔和而模糊。陈默在结束之后没过多久就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缘,睡得很沉,像是把这段时间积攒的紧张和力气在那场情事中彻底释放了出去。
沈恪没有睡。他侧躺着,撑着一边手臂,借着台灯微弱的光线看着旁边人的侧脸。他的睫毛在光线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带起鼻翼轻微的起伏。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极轻地把他脸侧一缕被压乱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没有惊动他的睡眠。
收回手的时候,沈恪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敞开的领口边缘那道淡色的痕迹上,顺着那道痕迹看向他因为侧躺而微微蜷曲的肩膀轮廓。他想起今晚收到那条消息时的画面——他正在沈家老宅的书房里和一众心腹讨论如何善后、如何把这个局彻底收尾,手机震动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陈默发来的,只有一行字:【今天回家了一趟。跟我爸妈说了。】
他记得自己看到那行字的时候站了起来,手边的茶杯被手臂带翻,茶水泼在桌面上,顺着桌沿滴落到地毯上。他没有管。他站在桌前把那条消息又读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今天就这样,没有等任何人回应,拿起外套就走出了书房。他在开车回来的路上把那行字反复读了好几遍,脑海里浮现出自己见到的、或者没有见到的那一幕:他坐在父母面前,语气平静地说出那句话的场景——他见过陈默坐在谈判桌前的样子,见过他处理棘手局面时的从容,但坐在家里那张熟悉的餐桌前说那样的话,需要的勇气是完全不一样的。
沈恪把手收回来,在枕头上躺平,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他没有见过陈默的父母,但他大概能想象到那是什么样的家庭——大多数家庭都是那样的。父母辛苦工作了大半辈子,把孩子供上大学、看着他有稳定的工作、期望着他也能按部就班地组建一个小家庭,生一个或者两个孩子,过一种不需要太多波澜的、踏实而顺遂的日子。那种期盼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只是无数普通家庭的日常愿望,像每天吃饭时多摆一双筷子那样寻常。可他现在知道,陈默选择了另一种路径,并且在那个充满日常期盼的客厅里,把它说出口了。他选择独自面对那场谈话里可能出现的沉默和可能出现的阻拦,然后给他发了那条消息——他们没表态,但沈恪知道没表态意味着什么。它不是赞同,也不是反对,它是一种被突然推到一个需要消化的地方、还来不及给出回应时的空白。那空白里什么都有:震惊、困惑、不知如何是好。
沈恪侧过头,看着旁边还在熟睡的人。他的呼吸平稳而均匀,睡意使他完全放松下来,像是把那场对话的余波在入睡前已经放下了。沈恪想,他自己其实不在乎陈默的父母是否接纳他。他见过太多不被接纳的事了,他自己的家就是一个足够证明那种隔阂能走多远的活例,他早就习惯了。但他没办法看着陈默因为自己而背上那种隔阂的重量。那重量太重了,不应该由他来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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