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的那些日子里,程砚几乎是风雨无阻地往林晚家跑。有时是周末的下午带着一盒点心过去坐一两个小时,有时是下了班绕一段路送林晚回家,被林母留饭就顺理成章地留下来吃晚饭。他出现在那扇门里的频率高到连楼道里遛狗的邻居都认得他了,偶尔遇到林晚下楼扔垃圾会笑着问一句你男朋友今天没来啊。他正在稳步地、不急不躁地成为那个家的一部分。林母会在他进门之前就多备一副碗筷,林父会在泡茶的时候习惯性地也给他倒一杯。
沈恪这边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他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过无数种去见陈默父母的方式——该带什么东西,该穿什么衣服,进门第一句话说什么,坐多久合适,什么时候起身告辞最得体。他甚至想过要不要提前写一份简短的自我介绍,把该说的重点都列清楚,免得到时候因为紧张而遗漏什么。但所有的计划都在快过年了这四个字面前停住了。他不想让陈默的父母在春节前因为这件事而堵心。春节是他们这一辈人最看重的一个节,团圆、安稳、图个好兆头,他不想在春节前上门,在他们心里埋下一颗让他们整个年都过不顺的种子。可他也清楚,即便他等到年后,那颗种子只要种下去,该有的震动一点都不会少。
这种被困在原地的感觉让他心里越来越闷。他没有可以对别人发作的理由,只能在每一次和程砚、秦修逸喝酒的时候借着杯沿看着程砚那张春风得意的脸,在心里反复按压着那一点快要溢出来的烦躁。他知道那不是对程砚的嫉妒,但他看着对方顺畅到几乎不用踩刹车的进度,再对比自己停在原地反复盘算却始终无法踏出那一步的境地,心里的那团火就烧得更旺了一些。那团火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足够安全的、不会伤及无辜的出口。
于是他想到了沈浩。
那个名字落进他脑海的时候,他几乎是一秒都没有犹豫就站了起来,拿起车钥匙朝门口走去。他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冬日的风刮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翻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放慢脚步,径直走向停车场,发动车子,朝着他爸为沈浩购置的那套公寓开去。他在路上想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开口:先绕着那套房子转一圈,看看地段和格局,算算老头在这套房产上花了多少,然后再好好问问他那位好弟弟,他凭什么。
车子在城西一片高档住宅区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沈恪透过挡风玻璃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入口处有岗亭和门禁,绿化带修剪整齐,楼宇之间的间距宽敞得有些奢侈。他停好车,走进大堂,看到电梯门上贴着楼层指南,顶层标注着复式结构。一梯一户的格局意味着他不需要按门牌号确认位置,只需要按到顶层,电梯门打开之后就只有那一户人家。
电梯上行的时候,金属门面的反光映出他自己的轮廓。他看到自己的表情在电梯灯下显得格外安静,这种安静不是平和,更像是暴风雨前水面那种过于平整的静止。他伸手整理了一下外套的领口,让衣领更平整了一些。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走出来,站在那扇深灰色的入户门前,没有急着按门铃。他先环顾了一圈四周——走廊的灯是感应式的,天花板做了吊顶,脚下的地砖干净得能映出倒影。他冷笑了一声,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这个地段的房价和这套平层的面积,得出结论:老头确实舍得下血本,舍得拿他从沈家抠出来的钱,给一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私生子铺路。他想到沈家的公司,想到那些年他跟着爷爷熬过的夜、谈过的矿、扛过的局,想到他爸这些年对公司的关心从来没有超过对出差报销单的关心,却在那个私生子出现之后忽然开始关心公司发展了。凭什么?凭什么一个什么都不做、只靠一张嘴和一句我也是你儿子的人,就能站在他沈恪拼了半条命才站稳的位置上,伸手去够那些他不该碰的东西?他站在那扇门前,抬手对着门框上方那个监控摄像头挥了一下,动作不大,甚至带着一点心情不错的松弛,像是跟老熟人打招呼一样。然后他摁响了门铃。
门铃响过几声之后,门内传来脚步声,从远及近,在门口停顿了片刻。大概是透过猫眼看到来人的沈浩在门后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沈恪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想到是在这个时间点、没有任何预兆地直接找上门来。门上传来锁舌转动的声音,迟缓而谨慎,像是开门的人还没有完全决定要不要打开这道门。但沈恪站在门口没有任何要后退的意思,他的目光直视着那扇门的把手,等着它转开。
门铃的声音隔着一道厚重的门板传出来,是一种低沉的、刻意调过音调的和弦音。沈恪站在门前的脚垫上,背靠着走廊的墙面,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装饰画的边框上,像是真的在欣赏什么艺术品一样。他听到门内传来脚步声,不算轻,步伐带着一点急促和防备。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从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沈浩的脸出现在那道缝隙中,第一眼看到是他的时候,那道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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