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胡同。
棒梗蹲在墙根。
早上七点十分。上学路上。他每天都从这条胡同穿过去。走到第三块砖的位置停下来。假装系鞋带。手指头伸进砖缝。
今天摸到了纸条。
他把纸条捏出来攥在手心里。站起来继续走。
出了胡同口拐上大路。路上开始有人了。骑自行车上班的。推手推车卖豆腐的。几个老头蹲在墙根晒太阳。
棒梗走到一棵大杨树底下。背靠着树干。把手心里的纸条展开。
四个字。
做得很好。
他的手指头僵住了。
看了三遍。
做得很好。
先生从来没这么说过。
以前收到的回信要么是继续盯。要么是照常传。要么是一串详细的指令。全是任务性质的。没有一个字是评价。
今天四个字。做得很好。
棒梗把纸条塞进嘴里嚼了。嚼碎。咽下去。纸张在嗓子眼里刮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把它送下去。
他靠在树干上站了一会。
心跳有点快。
做得很好——先生认可他了。
先生觉得他传回去的东西有用。先生觉得他这个棋子好用。先生在表扬他。
棒梗攥了攥拳头。
他不知道先生长什么样。只见过一面。跪在地上的时候只看到了一双黑布鞋和椅子腿。先生的声音他记得。不高不低。说话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那种声音只要说一句做得很好就够你记一辈子了。
棒梗从树干上推开身子。迈步往学校走。
书包里的小本子压在课本底下。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暗语。三角形。圆圈。叉号。那些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是他一个一个抠出来的。
先生看到了。先生说好。
这就够了。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赵铁柱已经站在那等他了。
梗哥!
赵铁柱跑过来。书包在身后颠。
今天放学还去后山吗?
去。你弹弓带了没?
赵铁柱从口袋里掏出弹弓晃了一下。带了。昨天练了一晚上。能打到树上的麻雀窝了。
行。放学再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校门。
进了教室棒梗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掏出语文课本翻开。
他盯着课本上的字。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四个字。
做得很好。
先生给了他四个字。这四个字比四块钱、四十块钱、四百块钱都值钱。
他开始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赵铁柱那边的消息还能继续挖。他爸打电话的规律已经摸清了——隔两三天一回。十点以后。在书房打。门关着。
赵铁柱听不清太多细节。隔着门缝能捕捉到的东西有限。
棒梗需要想一个办法让赵铁柱听到更多内容。
直接偷听?太危险。赵铁柱他爸是保卫科的人。职业敏感性比普通人强。发现孩子偷听电话的后果不堪设想。
那就不偷听。
换一个角度。
赵铁柱他爸打完电话之后一般会翻那个红色封皮的本子。翻的时候会用铅笔做标记。
铅笔做标记。
铅笔写的东西擦掉之后会留痕迹。
如果赵铁柱能在他爸不在家的时候翻一下那个本子呢?
不行。先生说过——好棋子要养着用。别一上来就往绝路上逼。
绝路。
让赵铁柱去翻他爸的保密本子就是往绝路上逼。一旦被发现。赵铁柱完蛋。他棒梗也完蛋。整条线全断。
不能急。
棒梗翻了一页课本。
继续等。
先生说做得很好。那就按现在的路子继续走。不加码。不冒险。赵铁柱每隔几天能带回来一点新东西就够了。
一点一点拼。
拼到先生需要的那张完整的图。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教室。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写。
棒梗目视黑板。右手拿着铅笔在课本边角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小三角形。
画完立刻用橡皮擦掉了。
斜后方两排的位置上赵铁柱正低头啃指甲。
棒梗收回视线。
坐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