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腿在汤里炖了四十分钟。
傻柱揭开砂锅盖子。一股沉稳的咸鲜味涌上来。比上一锅更沉。更厚。火腿的味道跟鸡骨汤的底味咬在一起不分家了。
他用漏勺把火腿片捞出来。两片火腿已经炖散了边。颜色变深。味道释放得差不多了。
该下虾籽了。
傻柱从灶台暗格里取出那个小纸包。打开。里面还剩指甲盖大小的一撮虾籽。深棕色。干燥。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细的海腥味。
就这么多了。用完就没了。
他捏了一小撮撒进砂锅里。虾籽一碰到热汤就沉底了。颜色化在汤里看不见。
小火。不动它。让虾籽自己慢慢把味道渗出来。
二十分钟。
傻柱守在灶台前面一步没动。灶膛里的细柴烧得安安稳稳。火舌压得很低。砂锅里的汤面只有最中间冒着细小的气泡。像呼吸一样。一个一个往上冒。
炖到第十五分钟的时候他舀了一小勺放在碗里。吹凉。尝了一口。
鸡骨汤的底味在最下面。浑厚。沉稳。像一块压舱石。火腿的咸鲜在中间走。是一条暗线。不张扬。虾籽的鲜味还没完全出来。只在舌尖上浮了一下。
差一点。再等五分钟。
二十分钟到了。
他又舀了一口。
这回虾籽的味道出来了。不是单独的一股鲜。是跟前面两层叠在一起的。鸡汤打底。火腿拱卫。虾籽从深处翻上来。三股味道前后脚涌到嘴里。最后在喉咙口汇成一个点。
回甘。
没有苦味。没有涩味。尾巴干干净净。
汤底过了。
傻柱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这口气他没敢松在脸上。手上的活不能停。
扫汤。
他从一早就准备好的碗里取出鸡胸肉蓉。这是昨天下午用刀背反复捶打出来的。细腻得跟泥一样。
咸蛋清。
最后一个咸鸭蛋。他昨晚就磕好了。蛋清单独放在一个碗里。蛋黄留着没用。
六比四。鸡胸肉蓉六。咸蛋清四。
他用筷子把两样东西搅在一起。搅到完全融合。黏糊糊的一团。
第一次扫汤。
砂锅里的汤还在小火上。他把扫汤料分成两半。左手拿起一半。慢慢地沿着锅沿倒进去。
扫汤料入锅之后散开了。鸡胸肉蓉和蛋清混合物在汤里展开。像一层膜在水里铺开。汤里的浑浊颗粒和杂质被粘附上去。慢慢往上浮。
傻柱等了三分钟。
浮上来了。一块圆饼一样的东西浮在汤面上。厚厚的。颜色灰黄。把汤里所有的杂质都吸附在上面了。
他用漏勺把这块厚饼捞出来。丢进旁边的废碗里。
汤色大清。从浑白变成了半透明的浅金色。
第二次扫汤。
剩下的一半扫汤料倒进去。
这回析出的杂质少了。浮上来的只是一层薄饼。颜色浅。
捞出来。
傻柱低头看砂锅里的汤。
浅金色。透亮。干净得能看见锅底的砂纹。没有一粒浑浊的东西。
他舀了一口。
鸡汤。火腿。虾籽。三层味道叠在一起。像三道台阶一样一级一级往上走。最后汇成回甘停在嗓子眼。
没有苦。没有涩。尾巴干净。
比上一锅好。好在哪儿?好在骨汤的时间卡对了。三个半小时。微涩即止。底味干净了。上面两层的味道就更清晰了。每一层都分得开。
傻柱把汤从砂锅里倒进搪瓷大缸子。盖严。压碟子。搁在灶台最里角靠墙的位置。
天亮了。日头从窗户纸上照进来。
灶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砂锅刷了两遍。漏勺上的残渣冲掉了。废碗倒进泔水桶。案板擦了。
所有的痕迹消失了。
傻柱站在灶台前。手撑着台面。低着头。
汤成了。
接下来就等中午了。备料。切肉。调味。团丸子。温油。入汤。走焦。
十二点半端上桌。
他直起腰。看了一眼灶台角落那个搪瓷缸子。
汤在里面等着他。
该做先生的早饭了。
傻柱没有马上转身。
他把手掌贴在搪瓷缸子外面。隔着瓷壁,还能感到一点温。不是烫,是稳稳的热。汤在里面沉着,没有乱晃,也没有浮沫。他心里跟着稳了一点。
早饭不能耽误。先生一天三顿饭,这是规矩。可中午那碗丸子汤才是今天真正的关口。
他把缸子又往墙角推了半寸,用干净白布盖住,再压上一只小碟子。
不能落灰。不能串味。更不能让人乱碰。
做完这些,他才洗手。水是凉的,冲在手背上,疼得他指节发紧。可疼也好。疼能让人醒。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天彻底亮了。
院子里要有人起来了。到了白天,厨房就不是他一个人的地方。每一步都得收得更干净。
傻柱把刀、案板、漏勺、纱布都归回原位。又把灶膛灰扫平,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墙角那个搪瓷缸子还在。
那是他后半天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