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这天一早,后院厨房没有先开锅。
刘师傅把灶火压着,只在案板上摆了一把刀。
那刀不是傻柱平时用的小刀。
刀身宽,刀背厚,刀刃磨得很亮。
傻柱进门时,第一眼就看见它。
他下意识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
刘师傅看见,冷声问。
“怕?”
“不怕。”
“不怕你擦什么手?”
傻柱顿了一下。
“怕手上有水,握不稳。”
刘师傅这才没继续训。
王振国也在外间。
先生今天起得早,坐在桌旁看账本。
那不是傻柱的小账本,而是先生自己的厨房账。
一页页翻过去,安静得像刀背贴着案板。
傻柱心里忽然紧了一下。
他这几天学边角、记小账、收工钱,像是刚摸到一点门道。
可先生今天把大账本拿出来,明显不是随便看看。
刘师傅把宽刀推到他面前。
“今天不先做汤,先看刀。”
傻柱点头。
“切什么?”
“什么都不切。”
傻柱愣住。
刘师傅说。
“拿刀。”
傻柱伸手握住刀柄。
刀比他平时那把重。
重得很实。
他刚把刀拿起来,手腕就往下一沉。
刘师傅没有扶。
王振国也没说话。
傻柱咬住牙,把手腕稳住。
刀尖微微晃了一下,又慢慢停住。
刘师傅问。
“手里有什么?”
“刀。”
“还有?”
傻柱低头看着刀身。
刀身里映出他半张脸。
比前些日子瘦,却精神。
“还有饭。”
刘师傅眼神一动。
傻柱继续说。
“切好了,是饭。切坏了,是糟蹋。切偏了,可能伤人。”
先生翻账的手停了一下。
刘师傅这才点头。
“知道刀不是玩意儿就行。”
他拿来三样东西。
白菜帮子,萝卜尾,豆腐边。
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料。
可摆在宽刀前,傻柱忽然不敢小看。
刘师傅说。
“今天先生要看你的刀,不看你锅。”
“切得匀,汤才匀。”
“切得乱,火再好也救不回来。”
傻柱把白菜帮子放上案板。
第一刀,他切得有些厚。
第二刀又薄了。
第三刀才稳一点。
刘师傅在旁边只说了两个字。
“重来。”
傻柱没有辩。
他把切坏的白菜帮子放到一旁。
不是扔。
切坏的也能做自己吃的糊汤。
但不能拿给先生验刀。
他重新拿一片白菜帮。
这一次,他先用指节抵住刀面。
手腕放松,刀口往前送。
一片,两片,三片。
厚薄终于接近。
刘师傅让他切萝卜尾。
萝卜尾更难。
外头硬,里头脆。
傻柱一刀下去,萝卜丝粗细不一。
他额头冒汗。
刘师傅说。
“你又急。”
傻柱停住。
他看着案板上那堆萝卜丝,忽然想起院里那些人。
阎埠贵的算计,贾张氏的骂,秦淮茹的软话。
这些事像一根根萝卜丝。
你急着全砍断,就会乱成一团。
得一根一根切清楚。
料是料,情是情,账是账,规矩是规矩。
混在一起,就没法下锅。
他把乱丝收起来,又重新切。
这次慢得多。
刘师傅没有催。
先生也没有催。
厨房里只有刀落案板的声音。
笃。
笃。
笃。
每一下都像在给傻柱的心定拍子。
半个时辰后,三样边角终于切好。
白菜片薄,萝卜丝匀,豆腐边切成小丁,没有碎成渣。
傻柱放下刀,手腕酸得厉害。
刘师傅把切好的料端给先生看。
先生看了一眼,又看向傻柱。
“刀稳了些。”
傻柱心里一热。
先生又说。
“但人还得更稳。”
傻柱立刻低头。
“我继续练。”
王振国把先生的大账本合上。
“从今天起,你自己的小账本,每晚给刘师傅看一次。”
傻柱愣了一下。
刘师傅挑眉。
王振国淡淡道。
“手艺刚有点苗头,最怕账乱。”
“账乱,人就乱。”
傻柱郑重点头。
他明白。
先生这是把他那本歪字账本,真正放进了厨房规矩里。
不是小孩自己记着玩。
是要有人查。
有人查,就不能糊弄。
这像给他手里的刀,又加了一层刀鞘。
刀要快。
鞘也要稳。
刘师傅没有让他马上收刀。
他把刚才切坏的那堆边角又推回来。
“这些怎么办?”
傻柱看了一眼。
白菜厚片,萝卜乱丝,豆腐碎丁。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随手丢进锅里,反正都是自己吃。
可今天他没这么做。
他把三样分别拣开。
厚白菜片切成小块,萝卜乱丝剁成末,豆腐碎丁单独放到碗里。
刘师傅问。
“为什么不混一起?”
“混一起就更乱。”
“那你准备怎么用?”
“白菜块和萝卜末能熬糊汤,豆腐碎丁最后下,免得全碎在锅里。”
刘师傅点了点案板。
“这就是补救。”
傻柱抬头。
“补救也算本事?”
“当然算。”
刘师傅说。
“谁都会出错。出错以后不慌,不遮,不糟蹋,能把东西收回来,才算真有脑子。”
傻柱把这句话记得很牢。
出错不可怕。
怕的是为了遮错,把锅搅得更浑。
先生忽然问。
“若有人故意把乱料丢给你,让你做坏呢?”
傻柱手指一紧。
他知道先生又在问人,不只问菜。
“先分清。”
“分不清呢?”
“那就不接。”
先生看着他。
傻柱继续说。
“接了就要负责。分不清的料,来路不清的账,不能进锅。”
王振国眼里露出一点满意。
“记住这句。”
傻柱用力点头。
这一天,他对刀的敬畏又多了一层。
刀不是逞能的东西。
账也不是逞能的东西。
都得拿稳了,才能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