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把半截旧竹竿放到桌上。
屋里的灯还亮着。
竹竿裂口朝上,像一张被撕开的嘴。
傻柱没有马上伸手。
他先看裂口。
裂口处有新茬。
外面一圈灰黑,里面却还有淡黄。
这说明它不是早年断的。
是最近才被人折开,又在外面蹭了一圈灰。
老赵压低声音。
“我本来想回家,路过前院,看见阎家门后露出一截。”
雨水站在旁边,眼睛睁大。
“阎老师家?”
老赵点头。
“就塞在门板和墙缝里,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傻柱拿起账本。
昨天后院杂物账上写得清楚。
公用晾衣杆原本四根。
现在两根半。
剩下一根裂口明显。
如果这半截竹竿能和剩杆对上,那少的东西就不是“记错了”。
也不是“大家都用过”。
是有人把公家的东西拆了,藏到自己门后。
傻柱把铅笔夹在指间。
“赵叔,先别声张。”
老赵看他。
“你想咋办?”
傻柱说。
“明早天亮,拿到后院当众对口。”
雨水有点急。
“现在不去问吗?”
傻柱摇头。
“现在去,阎埠贵能说天黑看不清,也能说别人塞他门后的。”
这话一出,老赵笑了一下。
“你倒是越来越懂院里这套了。”
傻柱没笑。
以前他不懂。
不是因为他笨。
是因为他嫌麻烦。
谁说两句,他就觉得算了。
可算来算去,最后吃亏的总是他和雨水。
现在他不想再算糊涂账。
一根竹竿,也要算明白。
他找来一条旧布,把竹竿包上。
包之前,还用铅笔在纸上画了裂口形状。
老赵看得发愣。
“这也要画?”
傻柱说。
“防着明天有人说咱们换了。”
老赵点头。
“对,该画。”
雨水赶紧端来煤油灯。
灯光往下一照,裂口像地图一样清楚。
一边有长劈纹。
一边有斜断茬。
傻柱把两处都画上,又写了四个字。
“阎家门后。”
写完,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老赵夜间发现。”
他不是不信老赵。
而是事情越往后,越不能只靠谁说。
话会被人绕。
纸上的时间和地方,绕不动。
老赵看见这一行,神色认真起来。
“柱子,你这是把院里那些老滑头,当真事查了。”
傻柱把账本合上。
“以前他们把我当傻子。”
他说。
“现在我也该把账本当真了。”
这一夜,傻柱睡得很浅。
前院偶尔有脚步声。
后院也有人咳嗽。
他没有出去。
竹竿就在炕边。
像一截不吭声的证人。
第二天天刚亮,傻柱就起了。
他先烧水,又给雨水留了半个窝头。
雨水揉着眼睛问。
“哥,你不吃?”
“等查完再吃。”
傻柱拿起布包。
刚推门,就看见阎埠贵站在前院水池边。
阎埠贵手里拿着牙缸,脸上还是那副精明笑。
“柱子,这么早忙什么?”
傻柱看着他。
“忙着给公家东西找家。”
阎埠贵的牙刷停在半空。
笑也停了一下。
傻柱没再解释。
他越过阎埠贵,直接往后院走。
阎埠贵站在原地,牙膏沫还没吐出去。
那一刻,他脸上的精明终于漏了一道缝。
傻柱走到后院时,赵干事还没到。
刘师傅倒先来了。
他看见傻柱手里的布包,没问里面是什么,只问了一句。
“今天还查?”
傻柱点头。
“不查完,账立不住。”
刘师傅把手揣进袖子里。
“查账像吊汤,火不能断。断一回,腥味就压不下去。”
傻柱听懂了。
昨天工具箱一开,刘家已经心虚。
今天竹竿一摆,阎家也会慌。
可最麻烦的不是他们慌。
是院里人会嫌烦。
嫌烦的人一多,就会有人说算了。
算了两个字,看着轻。
落到账上,比石头还沉。
傻柱把布包放在后院桌上,没有打开。
他先把昨天的杂物账摊开。
水缸、旧磨盘、工具箱、晾衣杆,每一行都用铅笔重新描了一遍。
雨水端着小板凳坐在门边,看他一笔一笔写。
她忽然问。
“哥,写这么多,人家会不会说你小题大做?”
傻柱手没停。
“让他们说。”
“东西小,洞就小吗?”
雨水没听明白。
傻柱把笔尖点在“晾衣杆”三个字上。
“墙上先裂一条缝,没人补。过几天风一吹,雨一泡,整块墙都能塌。”
“院里也是。”
“一根竹竿说不清,明天一个工具箱也说不清。再往后,谁家拿什么都能说大家方便。”
雨水慢慢点头。
她觉得哥哥不是只在查竹竿。
是在给这个院子补墙缝。
没多久,赵干事进了后院。
他看见桌上的账本和布包,神色就严肃了。
“昨晚那半截?”
傻柱点头。
“没动过,裂口图也在。”
赵干事先看图,再看布结。
布结还是昨晚傻柱打的死扣。
他没有立刻拆,而是让女干事写下。
“晨间启封。”
这四个字一落,傻柱心里更稳。
昨晚发现。
今晨启封。
中间没有空口。
阎埠贵再会算,也不好从这道缝里钻出去。
傻柱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只是把账本往桌角压了压。
院里的人陆续出来。
有人还披着衣裳,有人脸都没洗。
可看见桌上的布包,脚步都慢了。
他们已经知道,傻柱不是闹一阵就过去。
昨天查完工具箱,今天又摆上新东西。
这说明账本不是摆样子。
它会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谁家门口,谁都得站出来说清。
傻柱看着这些人的脸,心里没有得意。
他只觉得这院子像一口多年没刷的锅。
底下糊得厚。
真要洗干净,手一定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