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雨水先看副本最后一页的小角。
小角还在。
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又立刻把这口气收住。哥哥说过,东西没动,不代表没人来过。有些人第一次只看路,第二次才伸手。昨天袖口露灰以后,院里安静了半晚上,可这种安静不像太平,更像锅盖压住了水,底下还在咕嘟。
傻柱从灶房出来,先看墙上的样表。
右下角的灰还在,细棉线没断。旧布条少的毛边也还夹在信封里。表面上看,一夜无事。
可傻柱知道,这正说明那只手更谨慎了。
谨慎的人,往往更难抓。
他没有急着把正本拿出来,只把昨天的信封放进外衣内兜。今天他准备去街道一趟,把灰印和布屑交给赵干事。院里的规矩可以在院里立,但真有人想抹账,就得让街道知道这张表不是何家自己闹着玩。
雨水小声问:“哥,我今天还守表吗?”
“守。”傻柱说,“但别死盯着表。”
“那盯什么?”
“盯谁不看表。”
雨水愣了一下。
傻柱把碗放到桌上,“想动表的人,今天反倒可能装作不关心。昨天谁看得太多,今天谁躲得太远,都要记。”
雨水认真点头。
吃过早饭,院里果然多了些奇怪的安静。
阎埠贵没再绕到中院看表,只在前院门口修自行车链子,修了半天也没修好。刘海中照旧端着搪瓷缸,可今天没有大声训儿子,只把刘光福关在屋里。贾张氏骂人声音小了,秦淮茹借半碗棒子面那笔账还没还,她自然不敢再把嗓门扯太大。
最奇怪的是易中海。
他一早就去了水池边洗手,洗得很慢。
袖口卷得高高的,手腕露在外头。看上去坦荡,像是故意让人知道自己袖口干净。可雨水看着他的手腕,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左手腕上有一道浅红印。
像被什么细线勒过。
雨水心里一跳。
昨天哥哥在表后绕了细棉线。线没断,说明没人整张揭表。可如果有人只是把手伸到表后试探,被细线挡了一下,手腕也可能被勒出印。
她没有喊。
她低头在旧本子上画了一道小横。
傻柱正好从门口回来,眼睛扫过本子,又扫过易中海的手腕,心里有数了。
易中海也看见了傻柱。
他笑了笑,“柱子,今天还忙这张表?”
傻柱也笑,“不忙。规矩立起来,反倒省事。”
“院里都是街坊,别弄得人人自危。”
“一大爷放心,没伸手的人不会怕。”
这话落下,水池边洗手的声音停了一瞬。
易中海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甩了甩,左手腕那道浅红印更明显了。傻柱没看第二眼,只把目光挪开。
他越不看,易中海越不自在。
院里人也有眼睛。刘海中先发现不对,眼神往易中海手腕上扫了两回,又赶紧装作喝水。阎埠贵隔着前院门洞看见,手里的车链子差点掉地上。
雨水低头写字。
她知道,今天不用抓手了。
手自己露出来了。
雨水把那道小横画完,又在旁边写了一个“腕”字。她写得很小,像怕字大了会惊动人。傻柱瞥见后,没有表扬,也没有提醒,只把那页旧本子往她手边推了推。
这个动作让雨水心里更稳。
她知道自己看对了。
中午前,院里又来了两笔借物。一笔是刘家借半把柴,一笔是阎家借一小撮盐。刘海中为了证明自家支持制度,当场让刘光天签字,还特意把归还时间写到“晚饭前”。阎埠贵则拿着笔斟酌半天,把“一小撮”改成“约半勺”,生怕以后还多了。
这两笔小账,让易中海的手腕红印更显眼。
因为别人都在按规矩走,只有他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怕规矩。
傻柱故意没有参与。他去灶房切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很稳。院里越是有人写字,他越要像没事人。只有这样,那只手才会以为自己还没被完全盯住,还会继续试。
到了晌午,雨水趁人少,把样表右下角的灰换了一遍。旧灰扫进信封,新灰压回布下,细棉线也重新绕紧。她做得慢,却不慌,像小小的账房先生。
一个孩子本来不该学这些。
可在这院里,要是不学,就会被人用“懂事”两个字逼着让。
午后,阎家还盐。
阎埠贵亲自来,手里捧着一个小纸包,纸包外头还写了“半勺”两个字。他把纸包放到雨水面前,非要让雨水当场称一称。雨水没有秤,只按昨天借出的勺子量了一下,刚好半勺。
阎埠贵立刻松了口气。
“看见没有,写清楚好。写清楚,谁也不亏。”
他说这话时,眼神却往易中海那边飘。像是在说给何家听,也像在说给一大爷听。傻柱看得明白,阎埠贵不是突然大方,他只是发现新规也能保护他的精细。
这就是傻柱想要的效果。
规矩如果只能让一个人舒服,就立不久。得让爱算账的人觉得有用,让爱摆谱的人觉得有脸,让真正困难的人觉得有路,让想占便宜的人觉得扎手。四样都凑齐了,这张表才不会被人一句“不近人情”撕掉。
雨水在归还栏写下“已还”时,手比早上稳多了。
她忽然明白,守表不是守一张纸。
是守住别人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公平。
傍晚时,雨水把这一天的小横、小字、小账都重新看了一遍。
她发现自己本子上写得最多的不是谁借了什么,而是谁在什么时候停了一下。阎埠贵停在盐包前,刘海中停在签字栏前,秦淮茹停在还账那一刻,易中海停在自己的手腕上。
这些停顿,像锅里浮起来的小泡。
不戳破,也能看出水快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