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那些军卡里,至少有两个基数的弹药储备。如果再加上十几辆越野车……他的手指慢慢攥紧,手心汗湿,像攥着一块刚从水里捞起来的石头。他舔了一下嘴唇,把枪背带往肩上提了提,低声说了一句“等等”。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但几个亲信都听见了,互相对视一眼,没人接话。
扎西按住耳机,声音压得很低:“司令,能不能不用地雷?这批装备……”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透了。他想要这批装备。想要得眼睛发红。拥有了这些,他就不再是那个必须靠依附鹏军营才能撑起门面的拉祜营长了。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坐在旅长的高背椅上,面对佤族和掸族的头人们,腰杆挺直。那一瞬间,他已经在心里算清楚了——装甲车做尖刀,悍马做快反,越野车做指挥通信节点,十几辆军卡足可以支撑两个连的连续作战。南掸邦第三旅的权力中心宝座,非他莫属。他甚至看到了自己开着一溜豪车进山寨的盛况,寨门前铺满的芭蕉叶,头人们恭顺地弯腰,像迎接一位真正的土司。
鹏军营听懂了。
先是脑袋一空,怒火蹿上来,像被火钩子探进喉咙直燎到肺管子。随后又强压下去,沉默持续了几秒,像一段被雨水泡软了的绳子,绷紧了又松,松了又绷。扎西没有追问,只是等着,耳朵贴着耳机,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枪托上那道旧划痕。山顶的风从崖壁上灌下来,裹着雨丝的凉意,渗进领口和袖口之间,也渗进耳机里短暂的空白里。
他没有发作。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按下去,随即切入游戏模式。世界慢下来。身体分泌的多巴胺被彻底隔绝在元灵之外,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能看见,但不再灼人。他冷静地审视眼前这个局面——扎西想要装备,但装备不是重点,重点是这背后那股“想要自己站住”的念头。他看得见扎西在担心什么,也能推算出他会在哪些地方犹豫,哪些地方会停下来。
不能炸掉这些装备,就意味着歼灭时间会很长,石熊那边就不只是吃亏的问题了。基地被夺走,蛇谷打不下,所有心血都得打水漂。但他不能直接跟扎西翻脸——他还有亲卫队,他背后还有拉祜族,他仍是这支营地里最接近“头人”的一个人。而且火花和芯片还在他身边。
只能稳住他。
“芯片,切断扎西下行通讯。给我最高权限。”鹏军营切到幽灵频道,声音平稳,“稳住,别动。听天由命。”
然后他切回公共频道,留下一句话,简短,没有温度,没有商榷余地:“不行。石熊是我兄弟。族谷血仇,必须报。”
通讯断了。扎西再开口时,频道里只有被切断后的电流杂音。他握紧耳机,像想把它从耳朵上拧下来。张了张嘴,又合上,凶狠的目光穿过雨幕,朝向前谷口的方向,‘连一丝谈判的机会都不给!’。
紧接着,耳机里响起另一条命令,冷而清晰:“前谷,落石封谷。”
崖顶的士兵早已就位,听到司令的命令,不疑有他,几把砍刀同时落下,割断网绳。成堆的石头沿着崖壁滚落,砸在谷底公路上,发出沉闷的轰响。声音像一列疾驰的火车突然脱轨坠入河床,整条山谷的寂静被压缩成一块滚烫的金属,又被狠狠砸开。第一块石头落地时,谷底的车队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第二块、第三块紧随其后,一块砸在最后一辆军卡的车厢侧面,钢板瞬间凹进去一块,车头偏移,歪向路肩。车灯忽明忽灭,照出一团翻飞的尘土和碎石。
山豹的车队炸了锅。部分车停下,有士兵从副驾伸出枪管,朝山崖扫射。
“前谷已封。落石砸毁一辆货车,仅有两辆旧车未入谷。”
“很好。起爆。”
扎西猛地站起来,向前跨出一步,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开口大喊,声音几乎从喉咙里撕出来:“扎约,不准炸!把车留下!不准炸!”
嘈杂的山谷将声音淹没,无人应答。
山谷开始颤抖。
反坦克地雷依次起爆。第一声爆炸从车队前段炸开——一辆悍马被掀翻,车体在空中翻转了一圈半,砸在路边的乱石堆上,底盘朝天,车轮还在旋转。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地雷的引爆路线从谷底蔓延到谷口,在车队的缝隙中依次炸开,每一团火光都落在扎西最想保住的那些装备附近。一辆军卡被气浪掀翻,车尾翘起后又重重砸落,弹药箱从车厢里散落出来,滚了一地。然后是那辆轮式装甲车——它在第三轮爆炸中承受了直接冲击,整车斜翻进路沟里,三十毫米炮管插进淤泥中,像一截锈死的铁钎被钉进泥土里,再也拔不出来。
扎西站在崖顶,看着那辆装甲车翻入乱石滩,车身侧面被爆炸撕裂了一道口子,暗色的油液从裂缝里渗出来,在雨中缓慢扩散。他的拳头攥紧,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要把什么咬碎了咽回去。他转头看向芯片——芯片正蹲在不远处操控平板,雨滴打在屏幕上,他伸出一只手挡着雨水,另一只手缓慢地调整着炮击参数。火花站在芯片身后,双手举着,轮式榴弹枪放在脚边,用一种极其标准、丝滑的动作缓缓跪了下去,嘴里喊着蹩脚的缅语:“投降,投降。”
扎西的目光在芯片脸上停了几秒。芯片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眼神平静,像一滩积在石头凹坑里的雨水,没有温度,也没有波澜。扎西的呼吸变重了,但那股气没有冲出来。他看见了芯片眼里的东西——那不是挑衅,只是确认,像确认扎西的勇气。他在等扎西自己走完这一步。
“开火。”鹏军营的命令从公共频道里传出来,平稳,沉着,“拉祜族勇士们,族谷血仇当前,狠狠打。基地的兄弟还等着我们。”顿了顿,声音微微上扬,“扎西旅长正看着你们,别给拉祜族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