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愣住了。那句“旅长”像一把钥匙，插进他胸口某处还没完全锈死的锁孔里，轻轻转了一下。他想起鲲鹏的本事，想起那些不服山外拉祜族的猎族士兵，想起墨腊寨的猎人们……他慢慢松开拳头，朝亲卫无力地挥了一下手。
亲卫收枪退开。芯片依然蹲在原位，没有抬头，也没有看扎西的表情——他只是继续盯着平板，调整炮阵参数，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声音压进频道：“B连炮位。开火。”
火花这才斜眼瞄着那些亲卫，等他们把枪放下，才悄悄收回视线，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然后捡起脚边的榴弹枪，对着山谷就是一串射击。他边打边骂，意大利语的脏话顺着崖壁滑下去，落进火光和硝烟里，像某种没人听得懂的咒语，正随着爆炸声在谷底一次次炸开。
扎西把视线从芯片身上移开，又看了一眼谷底那辆翻覆的装甲车。他慢慢蹲下去，坐在石头边缘，不再说话。雨水还在下，打在他肩上，打在钢盔边缘，顺着帽檐滴落。远处，山谷里的枪声正在变密，像有人在谷底点燃了一串看不见的引信，沿着雨声缓缓烧向更深处。
山谷另一端的隘口正在缓慢吐纳自己的脉搏。四辆悍马一字排开，引擎的轰鸣压过雨声，排气管喷出的白气在尾灯的光晕里翻涌、聚拢又散开，像某种正在呼吸的巨兽伏低身躯，前爪已经压进泥里，脊背上的肌肉还在积蓄最后一股力。
赛耶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座上，头盔前沿压得很低。他没有看表，目光穿过挡风玻璃上蜿蜒的雨痕，停在狭窄山口的火光上，像是在等一道还没落下的门槛。枪横在膝盖上，手指在枪身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多余动作，等待一道命令。
迫击炮火开始延伸。落点从谷口往深处推，像在用铁锤逐段敲击一段弯曲的管道，每一次轰响都紧贴着前一次的尾音，挤压成一片持续的低吼，伴随着地面震动。爆炸掀起的泥土和碎石在火光中翻卷、落下，又被雨水裹着压回地面。山谷里散乱车灯光柱穿行在烟尘和雨雾之间，像要在狭窄帘幕中寻找一丝缝隙。
“近光，出发。”鹏军营的命令短促，扎实。四辆悍马同时开启近光灯，雪白的光柱切开雨幕，照亮前方百米内的路面。车轮碾过碎石，碾过泥浆和弹坑边缘，偶尔碾起一声短促的弹响，像凶兽扑击前最后一次收紧脚掌。
悍马车队任务：攻坚。
十二辆摩托车跟在后面，每辆配车手和枪手各一名，从C连山崖上临时抽调的精锐。没有经过编组磨合，但都是主动请缨的勇士，生死间彼此紧密配合。两挺M249在最前方，二百发弹链箱绑在后座，两侧也有，六百发携弹量。三挺仿制的以色列MA-2轻机枪紧随其后，配百发弹鼓，管够。再往后是背着火箭筒的枪手，发射筒外壳被雨水冲得发亮。
摩托车队任务：穿插。
悍马车队冲出薄雾，从谷口碾入第一道防线。
十三辆突击越野车组成的车队是突前排头兵，其中防弹悍马五辆，两辆基础款，其余改装日系越野，加焊钢板与钢网。反坦克地雷和几轮炮火后，只剩四辆还能动弹，六挺机枪还在响，幸存者贴着崖壁，顶着山上不断落下的手雷，压制对侧崖壁火力。他们是精锐中被炸散又聚拢的第一批，正在试图拖开前方炸毁的车辆残骸，为后续车辆清出一条杀出山谷的路。
幽灵车队没有减速。赛耶的悍马以四十五度角撞上一辆翻倒的武装悍马，前保险杠先接触，底盘横梁跟进，侧面装甲顶进其底盘腹部，加足马力推着它翻下乱石滩。车顶机枪扫向暴露在灯光下的清障士兵，曳光弹在雨幕中划出两道火线，七八个人在数秒内先后倒地。
压制山顶的机枪迅速调转方向，但崖壁上的火力同步增强，一挺重机枪当场哑火，另外两挺被迫转去继续压制山顶。残兵在绝望中启动越野车向幽灵车队冲击。
“火箭组前出，打掉前方车辆。”
四辆摩托车从悍马车队两侧同时切出，几道光柱刺破雨幕，短加速后压低重心刹停，四道尾焰点亮夜空。爆炸声密如连珠，火光吞没车阵腹地，机枪全部哑火。幽灵车队冲过整理出的通道，八辆摩托紧随两侧，M249持续扫射，MA-2灵活补位，临时组建的防线在几分钟内被弹雨撕碎。
第二道防线是十五辆军卡组成的运兵线，战线绵延近四百米，是整个伏击战中被火力覆盖最密集的一段。火炮、火箭弹、手雷、定向雷、山顶重火力轮番覆盖，所有车辆全部报废，外壳烧穿，有的还在冒烟，有的只剩骨架。残存不到三分之一的士兵散落在残骸之间，有的靠着车架反击，有的蜷在岩壁下，有的趴在乱石堆里，身上裹着焦灰和泥浆。空气中混杂着燃烧橡胶、机油、火药末和雨水的腥气，在每一口呼吸里残留着余烬的温热。
路面被报废军卡彻底堵死，间隙最宽处不足一米。悍马不是推土机，无法强行通过。
芯片控制迫击炮阵地还是对后段装载弹药物资的几辆军卡留了余地，没有直接覆盖。全部火力都集中在这段运兵线上，两个炮连的大部分炮弹覆盖在上面，直到全部摧毁。
扎西蹲在崖顶，目光落在残骸与完好弹药箱之间那道隐约的分界线上，眼中利芒微弱了一分。看到受阻的幽灵车队，他嘴角露出一丝冷意，像刀刃擦过刀鞘边缘时留下的一道浅痕，还没合拢。
羞刀难入鞘。
鹏军营不可能让脆弱的摩托队面对藏在暗处的火力。芯片紧急规划出一条新路线——从乱石滩碾过去，用重火力从废旧卡车侧翼抵近清理路面。
幽灵乘坐的第二辆武装悍马率先冲下乱石滩，车身剧烈颠簸，三面车窗的射击孔打开，车顶机枪手桑葚，后排左右蚊子与彼岸花，前排右侧鹏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