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掌印转过来的时候,发出了一种声音。
很轻,很密,像无数只湿漉漉的手在玻璃背面同时摩擦。
吱——吱——吱——,拖得很长,断断续续,像有人用指甲在磨砂纸上划。
方青瑶觉得,那声音像冬天夜里,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贴在窗上的旧报纸。
她站在过道中间,仰头看着满车窗的“花”。
花动了。
那些白色手掌印像一朵朵五瓣花,从水雾里缓缓“绽放”。
手指的位置一根根张开,像花瓣在伸展。
它们贴着玻璃,沿着车窗的表面慢慢滑行,朝着方青瑶的方向汇聚过来。
所有手印都在动。
整节车厢的窗户上,成百上千个掌印像活过来的白色水母,蠕动着、爬行着,从四面八方向这个银发少女靠拢。
而三号车厢里的乘客,却一个都没有动。
他们还是那样安静地坐着或站着,面朝前方,目不斜视。
仿佛窗上的异变和他们毫无关系。
方青瑶睁大了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
“哇……好漂亮……”
她看到的是满窗的白色花朵,像被风吹起来一样,从玻璃上“飘”向她。
花瓣层层叠叠,边缘还带着细小的冰晶纹路,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在雾上画出来的。
花朵把她围在中间。
整个车厢,只剩她脚边那一小片光。
方青瑶伸出手,想去接一片飘落的“花瓣”。
“啪!”
一只手,从她身后猛地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枯瘦、冰凉,骨节粗大,像一截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老树根。
方青瑶回头。
一个穿着地铁制服的老乘务员,站在她身后。
老人很瘦,制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骨架上。
他的脸色是灰的,眼窝深陷,脖子的皮肤像干裂的树皮。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他身上那股味道——很浓的霉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甜,像旧衣服在封闭空间里放了很久。
“别碰。”他说。
声音嘶哑,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方青瑶眨了眨眼,没有抽回手。
“我只是想摘一朵花。”
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委屈。
老乘务员没说话。他慢慢松开方青瑶的手腕,指节发出“咔咔”的响。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那些爬满窗户的掌印。
“那不是花。”
他说,“是手。三号车厢的人,当年就是用手拍窗户,求外面的人放他们出去。”
方青瑶又看了一遍窗户。
手印越来越密了,像无数人同时从外面扑在玻璃上,手掌、手指、甚至半张脸的轮廓都印了上来。
它们蠕动着,翻涌着,像一片白色的蛆团。
方青瑶看见了。
她眼里的世界开始摇晃。
那些“花”的边缘变得模糊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看清了——那些花瓣其实是手指,在抓挠;
那些花蕊其实是扭曲的指节,像要抓穿玻璃。
但也只是一瞬间。
方青瑶用力眨了眨眼,世界又恢复了“美好”的样子。
“可是,老爷爷,”
她小声说,“它们真的在动耶。”
老乘务员低低地咳嗽了一声。
“三号车厢的人,都是自己打开窗户跳出去的。”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事故那天,洪水倒灌,地铁停了。大家都困在这里。三号车厢的人最害怕,有人说砸窗,就有人跟着砸。窗户一碎,水冲进来,把想跑的人全卷走了。他们没一个活下来的。”
方青瑶安静地听着。
“他们现在还在外面。还在拍窗户。还想进来。”
老乘务员缓缓转头,看着方青瑶。
他眼睛里的瞳孔是浑浊的,像两颗泡在黄泥水里的石子。
“但他们进来,不是要活。他们只是想找个人,走他们走过的路。”
窗外,拍打声突然变大了。
“砰——砰——砰——”
像有无数双手同时疯狂地捶打车窗。
整节车厢的玻璃都在震颤,水雾被震得簌簌掉落。
那些掌印变得极度狂躁,在玻璃上乱窜,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方青瑶觉得,那声音像下冰雹。
“他们看到活人了。”老乘务员说。
方青瑶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她看到自己脚边的地板上,不知什么时候积了一层薄薄的水。
水是从三号车厢的门缝里渗进来的,漫过她的鞋底,漫过那些乘客的脚。
不对。
这节车厢的地板,本来不该有水。
她抬起头,看向车窗。
窗外已经不只是手了。
密密麻麻的手印之间,出现了无数张脸的轮廓。
嘴巴大张着,像在喊话,又像在吞水。脸贴着玻璃,五官被压得扁平、扭曲,像一张张泡烂的面具。
这些脸都在看她。
方青瑶的心脏用力跳了一下。
她这才发现,从刚才开始,三号车厢里所有乘客,都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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