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装男身上的水越滴越多。
方青瑶看着他,眨了眨眼。
在她的认知里,对面这个叔叔只是淋了雨,头发湿答答地贴在脑门上,西装皱巴巴的,像从洗衣机里捞出来忘了晾干。
“叔叔,你这样会感冒的。”
方青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小手帕,递了过去,“擦擦吧。”
西装男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块手帕。
手帕是粉色的,角落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像小学生的手工课作业。
他伸出手,指尖在碰到手帕之前停住了。
那手指又白又肿,关节处泛着青紫色,像是泡发了一样。
“你不怕我?”他问。
方青瑶摇头,把手帕塞进他湿漉漉的手里。
“不怕呀。叔叔只是淋湿了。”
西装男攥着那块手帕,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像有一肚子水堵在嗓子里,说不出话。
“小姑娘,”他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你到哪一站?”
方青瑶想了想:“白湖站。”
“白湖……”
西装男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有些恍惚,“白湖……我不认识。我要去东港。东港站,你去过吗?”
方青瑶摇头。
“我也没去过。”她诚实地说。
西装男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车钥匙。
那把钥匙很新,金属反着光,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像一颗小星星。
钥匙扣是一个卡通小狗的形状,挺可爱的。
“车都提好了,就停在东港站旁边的停车场。新车,刚上的牌照。我老婆给我发了消息,说在家做了红烧肉,等我回去。”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自言自语。
“孩子刚满月,还没坐过我开的车呢。”
方青瑶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她不太懂什么房贷、提车、牌照,但她能感觉到,这个叔叔说起这些的时候,身上的水好像滴得更快了。
“叔叔,”她忽然说,“你很想回家对不对?”
西装男抬起头,那张泡得发白的脸抽搐了一下。
“想。”他说,“想得骨头都在疼。”
方青瑶点点头,眼睛弯弯的。
“那一定会回去的。”她认真地说,“这辆车会开到东港站的。等到了东港,叔叔就能回家了。”
这句话在车厢里回荡了一下,像往水里扔了一颗小石子。
西装男突然不说话了。
他盯着方青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水珠从他的睫毛上滴下来,像泪,又像别的什么。
“谢谢你。”
他说,然后把那块粉色的手帕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西装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方青瑶笑了。
“不客气!助人为乐,老师说要做个好孩子!”
她转过头,重新开始寻找纸扎小鬼。
然后她看见了。
车厢另一头,一个巴掌大的白色影子,正蹲在座椅底下,用竹篾胳膊捂着嘴,浑身抖得像筛糠。
是那个偷红宝石的纸扎小鬼。
方青瑶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
“终于找到你了!”
她“噌”地站起来,抬腿就往那边跑。
纸扎小鬼见势不妙,尖叫一声,从座椅下钻出来,迈着两条竹竿似的小短腿就往人堆里扎。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方青瑶像个小型炮弹,在车厢里横冲直撞。
她左边钻过一个正在看报的男鬼的腋下,右边从两个并排站着聊天的大姐中间挤过去,动作丝滑得像在玩超级玛丽。
“哎哟喂!谁家孩子!”
“别挤别挤,我眼珠子要掉了!”
“谁踩我舌头了!呸!”
方青瑶在一片诡异的哀嚎中追着纸扎小鬼跑过了两节车厢。
纸扎小鬼越跑越快,竹篾关节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像一台快散架的小风车。
它一边跑一边“嘻嘻嘻”地笑,仿佛在享受这场追逐。
方青瑶追得气喘吁吁,小脸红扑扑的,但脚步一点没慢。
“你……给我……站住!”
“嘻嘻嘻嘻——”纸扎小鬼回头冲她扭了扭纸屁股,然后猛地一跳,抓住了一根扶手杆,像猴子一样荡了出去。
方青瑶眼睁睁看着它荡过半个车厢,落在地上,打了个滚,然后一头扎进了车厢连接处的门缝里。
“啊!它过去了!”
方青瑶跑过去,发现连接处的门虚掩着,门上贴着几个字,但她没细看,直接推开就追。
“啪!”
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方青瑶抬起头,打量着眼前的这节车厢。
这里的灯更暗一些,灯光像在水里泡过一样,昏黄昏黄的。
乘客没有前两节那么多,但每一个都安静得出奇。
有的坐在位子上,有的靠在车窗旁,全都不说话,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或坐着。
方青瑶的目光扫了一圈。
车窗。
这节车厢的所有车窗上,都布满了水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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