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他便醒了——不是被什么声响吵醒的,是身体本能,像上了弦的器物,到了时辰便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露水滴落的声响,昨晚那场幻觉早已散去,月光也没了踪影,天边只剩几颗寒星,冷得像细碎的冰粒。
他静静躺在假山旁的草地上,一动未动。露水早已打湿了他的衣襟,后颈传来一阵凉意,他伸手一摸,原来是沾着水珠的草叶子,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缓缓坐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紫岚轩。那座楼依旧黑黢黢地立在那里,像一块烧透的木炭,可他心里清楚,等天亮之后,它又会变回那副模样——半截焦黑,半截崭新。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翻院墙走了出去。巷子里依旧昏暗,他走得极快,脚下轻得没有一丝声响。经过自家院墙时,他停了停,侧耳听了听,院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还在熟睡。
他翻进院墙,拿起斧头,默默劈起了柴。木屑飞溅,沉闷的劈柴声一声接一声,他什么也没想,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劈完一堆,便停下看一眼码好的柴,随后又继续挥动斧头。
晨光渐渐漫过院墙,将院子染上一层浅淡的暖意,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自从那天起,他偶尔会去紫岚轩看看——不是每天都去,只是兴致来了便去一趟,不再像从前那般抵触,也不再刻意逃避。
有时是傍晚,有时是深夜,他翻墙进去,坐在后院假山旁,安安静静待上一会儿,看看天上的星星,听听风吹过的声音;偶尔也会走进屋里,甚至下到地下室,眯上一小觉,待够了,便悄悄翻墙回来。
那天晚上,他照常劈柴,吃饭,然后坐在院子里发呆。
灶上的汤咕嘟咕嘟响着,女人进进出出端菜。男人搬了张矮桌出来,摆上碗筷。小女孩跑来跑去,手里举着一截木棍,当剑使,嘴里“嘿哈嘿哈”地喊。
他知原因。只是觉得今晚比往常热闹,饭菜也比往常丰盛。他跟着坐着,站着,偶尔应一声,或者打打下手。
饭后,他在小女孩的拖拽中来到后院,体验一把来自古代的“烟花秀”——打铁花。
直到远处传来钟声,小女孩对他喊出“新年快乐”时,他才恍然——又是一年了。
深夜,等了许久才等到烛火熄灭,这才翻墙而去,前往紫岚轩。
今晚没星星,天阴着,厚厚的云压着,什么都看不清晰。
站在紫岚轩正门前,看着黑暗下已与往常的宏伟建筑,内心却满是苦涩。
他再次来到假山旁坐下,缓缓躺了下去,刚闭上眼,后颈就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中一般。
他猛地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黏腻——是血。顺着触感在身下的泥土里摸索,他很快拔出一枚铲形的钱币。
这枚钱币,瞬间让他想起了当年丢失的那一枚。它入手冰凉,边缘极薄,蹭得指尖有些发疼,凹槽里还粘着些黏糊糊的东西,不像泥土,倒像是腐烂的纸浆。
他盯着钱币出神,脑子里冒出来的人便是小兰。当年紫女让小兰等人离开,如今,这枚钱币会不会是她留下的信号?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钱币边缘,他忽然想起,前几日晚上,也是在这里躺下时,曾有一阵冷风从面前划过。
一阵寒意顺着后颈的刺痛蔓延开来,他心头一紧,总觉得有什么人在暗处盯着自己,忙四下张望搜寻可疑身影,可周围静悄悄的,什么异常也没有。
他甩了甩发昏的脑袋,懒得多想,只当这枚钱币是当年遗落在这里的。随手将钱币收好,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再停留,翻墙回了家。
回到仓房时,天还黑着。
刚闭上眼,就听见外头有动静。
很轻。不是男人,也不是小女孩——是女人。
虽然知道女人起的早,此刻距离天亮还有个把时辰。
床上思索片刻,从床上爬起,把柴堆里码好的木柴搬到厨房门口。然后悄无声息回去,继续睡。
再次睁眼便已是天亮了,外头有说话声,小女孩在笑,男人在收拾东西,一切如常。
日子依旧是打铁、劈柴、吃饭、睡觉的循环,却悄悄有了不一样的滋味。
随着时间慢慢推移,他不再对男人和女人的话语视而不见,偶尔会主动回应几句,话不多,大多只是一两个字,嗓子干涩发紧,像生了锈的刀,却足够传递心意。
完整的句子于他而言依旧艰难,可这零星的回应,早已不是从前那般疏离。
这细微的改变,让他不再是这个家里可有可无的“工具”,反倒一点点融进了这烟火气里,成了其中不起眼却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上巳节前一日,男人忽然对他说:“明天带你出去逛逛。”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男人会提出这样的提议。
“不忙了,”男人语气平和地解释,“该歇一天,也带你去街上看看。”
他没问要去什么地方,也没问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一天,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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