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轮齐射。
爆炸声、惨叫声、战马的受惊嘶鸣声混成一团。
蒙阔海呆呆地坐在马背上。
他脸上的表情早就僵住了。前方的惨状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他看到自己的人就成片成片地倒下,残缺的尸体铺满了地面。
他看着那面被炸断的战旗,看着那些在血泊中哀嚎的手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蒙阔海身边,一玄衣老者,脸皮剧烈抽搐,原本红润的面庞,此刻褪得毫无血色,像一张风干的羊皮。
震天动地的巨响还在持续,前方的战场已成人间地狱。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凶悍的草原勇士,此刻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被炸成了碎肉。
这场战争,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忽然想到,宁州城的那场大战,多隆二十万部族联军,被人杀得丢盔弃甲,尸横遍野。他想起了巫王其其格,那个不可一世的女人,想起了自己那两位死得不明不白的师兄。
这几人的境界无一不在他之上,可没有一个好下场。
还有鹿鸣城的那场大战,同样是对阵汉军,不可一世的蒙阔台,被人斩于城下,眼下的情况,何其相似,这种大杀器,根本无法抗衡。跨入圣境又如何?
不知不觉,他背后竟生出一层冷汗。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蒙阔海,这位新任的元皇,此刻正呆若木鸡,握刀的手都在打颤。
城墙上,汉国的炮手们不停的往炮管里推入火药,压实,填入石弹。
索隆的令旗一次又一次的挥下,炮管一寸寸的抬高。
伴随着一阵阵轰鸣,几百口大炮喷出火舌。
城墙在火炮的后坐力下不断震颤。
韩挺站在一旁,双手用力按着城垛。下方那人间地狱般的惨状,非但没让他害怕,反而让他浑身的血液都烧了起来。
北晋灭国时,元国的铁骑何其嚣张,可现如今这些只会纵马挥刀的草原霸主,在汉人的大炮面前,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像待宰的羔羊一样,被打血肉横飞。
不光是他,他手下的将士,同样一个个呼吸急促,。
仅仅几轮炮轰。
元军冲在最前面的步兵方阵,彻底崩盘了。
那些侥幸捡回一条命的元军步兵,哭喊着,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什么阵型,什么建制,全成了笑话。现在他们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离那片地狱。
几万人的溃退,化作决堤的洪水,朝着中军的方向倒卷而回。
蒙阔海终于回过神来。
看着迎面扑来的溃兵潮,他拔出腰间的弯刀,厉声嘶吼。
“不许退!都给老子稳住阵型!”
他身边的督战队一边大喊着:“后退者斩!”一边挥舞着弯刀砍翻了几名跑在最前面的逃兵。
根本无济于事。
他的声音在震天的哭嚎和远处的爆炸声中,显得微不足道。两名溃兵的尸体,很快就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潮淹没。
几万人的恐慌一旦蔓延开来,几把弯刀根本挡不住。督战队的骑兵很快就被溃兵的人潮冲散。
原本严整的骑兵方阵很快被这股人潮冲得七零八落。战马被溃兵惊扰,互相踩踏,发出凄厉的嘶鸣。
城墙上,索隆越发兴奋,还在高声大吼:“炮口高两寸,给老子往远处打!”
令旗再次挥下。
轰,轰,轰,轰!
整段城墙跟着猛烈震颤。
无数石弹呼啸而出。
蒙阔海坐在马背上,眼睁睁看着半空中多出几百个黑点。
那些黑点越过前方堆积如山的尸体,越过正在溃逃的步兵,带着刺耳的呼啸,直奔他所在的中军骑兵方阵而来。
落点变了。
这个念头刚在蒙阔海脑子里闪过,前方的骑兵阵列就炸开了锅。
一颗石弹砸进密集的马群,直接将两匹战马的脖颈砸得粉碎。
马背上的骑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半个身子当场被砸成了肉泥。
一颗石弹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溅起的沙石劈头盖脸朝着周围的骑兵泼撒,几匹战马人立而起,当场把背上的骑手甩了下来,刚落到地上就被乱马踩过。
整个中军阵里人喊马嘶,原本还算整齐的骑兵队列,不过片刻功夫就乱成了一锅粥。
蒙阔海身旁的亲兵队长,举盾帮蒙阔海遮挡泥土,放下盾的一刹那,一颗石球飞来,恰好砸在他的脑袋上。
整个脑袋像被巨锤砸中的西瓜一样炸开。无头的身躯在马背上晃了两下,直挺挺倒栽在地上,砸起一片混着血沫的尘土。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蒙阔海俊朗的脸上。
他整个人都傻了。
那名玄衣老者反应极快,一把揪住蒙阔海的衣领,将他提起来扔上一匹战马。
“陛下快走,大汉,不可敌!”
老者嗓音嘶哑,喊完这句,自己也飞身跨上一匹战马,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蒙阔海这才如梦初醒,再也顾不得什么元皇的尊严,仓皇地叫了一声:“撤!”调转马头,双腿用力夹住马腹,跟着玄衣老者而去。
主帅一跑,中军那面代表着最高权力的战旗,跟着蒙阔海一起向北移动,元军彻底失去了最后的抵抗意志。
与此同时。
沉重的城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李延年一马当先冲了出去,数万铁骑紧随其后。
这股黑色的铁流出城门便呈扇形散开,坠在元军背后后砍杀。
此时的战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丢弃的辎重车。粮草、帐篷、兵器散落一地。
随军的牛羊马匹失去了管束,在战场上四处乱窜。
元军的步兵因为体力不支,几乎被消耗殆尽。跑不动的,要么被自己人踩死,要么被后面的汉军无情收割。
这场追逐足足持续了半日,李延年才勒缰收马。
前方,蒙阔海带领残兵渐渐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罗小猛催马凑上前,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
“将军,怎么不追了?再往前压十里,就能把那狗皇帝干掉。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李延年把长刀插回刀鞘:“你懂个屁,蒙阔海要是死在这里,谁去对付蒙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