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会议室。

头顶的风扇吱呀转着。

刘雄坐在主位，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

“省委视察组明天就到。今天咱们把五千万军方定金的初步规划，还有明天的接待流程定一下。”

张建军推开椅子，坐直了身子。

这半个月他一直称病，今天不仅来了，还特意穿了件崭新的白衬衫。

“我先说两句。”

张建军把烟灰弹进烟灰缸，

“五千万是笔巨款。城南大棚固然重要，但咱们兰县是个整体。下面好几个乡镇的配套加工企业，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他敲了敲桌子，

“我提议拿出一千万，拨给这些企业搞药材配套加工。明天的视察路线也改一改，先去这些企业转转，给省委展示一下咱们兰县全面脱贫的决心嘛。”

刘红梅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张副书记，你糊弄鬼呢？”

刘红梅指着张建军的鼻子开骂，

“那几个破厂子连台完好的机器都没有，全是你以前那些老部下把持的空壳公司。拿一千万给他们搞配套？这钱是去搞配套，还是进了个人的腰包？”

张建军脸一沉：

“刘红梅，你少血口喷人。饭要一口口吃，大棚种出药材，不需要初加工？我这是为了兰县的长远发展考虑。”

“长远发展？那几个厂长上个月还在县城最大的洗浴包场，这叫发不出工资？”

刘红梅寸步不让。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刘雄赶紧出来和稀泥。

“都少说两句。”

刘雄压了压手，摆出一副理中客的架势，

“建军同志的出发点是好的，下面乡镇确实困难。但一千万太多了。要不这样，先拨三百万，把下面安抚住，保证明天视察不出乱子。大家看怎么样？”

刘雄这老狐狸，还是想两头讨好。

一直没说话的林凡，把手里的钢笔扔在桌上。

会议室安静下来。

“一分都没有。”

林凡靠在椅背上，视线扫过全场，

“这五千万全额用于城南大棚二期扩建。谁敢伸手碰这笔钱，我剁谁的爪子。”

张建军猛地站起身，指着林凡。

“林县长，你这是搞一言堂。

县委班子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吗？省委明天就来视察，你非要把关系搞得这么僵，制造班子分裂的假象，到底居心何在？”

林凡看着张建军上蹿下跳，连话都懒得接。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的组织部长郭红星咳嗽了一声。

“林县长，建军同志的话虽然冲了点，但也不是没有道理。”

郭红星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开口，

“五千万资金全部压在一个项目上，这在财务审计上存在极大的风险。省委调查组明天下来，肯定要查账。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很容易被挑出毛病啊。”

林凡转过头，看着郭红星。

郭红星平时在常委会上就是个透明人，从来不掺和本地派和林凡的斗争。

今天居然破天荒地站出来，帮着张建军说话。

而且郭红星特意提到了“审计风险”和“查账”。

楚云飞在兰县的内应，不止张建军一个。

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组织部长，才是真正的暗桩。

张建军见郭红星表态，气焰更嚣张了。

“听到没有？连郭部长都觉得有问题。”

张建军双手撑在桌面上，

“今天这个方案必须改，否则明天省委查出问题，谁来担这个责任。”

林凡拉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啪”的一声砸在桌子正中央。

“责任我来担。”

林凡伸手点在文件上。

那是一份盖着军方鲜红大印的红头文件。

“军方特供物资采购协议，附加条款第三条。”

林凡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五千万定金为专款专用，仅限用于兰县城南雪灵芝大棚扩建及相关技术升级。任何部门，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挪用。”

他抬头环视全场。

“张副书记，郭部长。你们要去军方那里，跟他们讨论一下审计风险和配套加工吗？”

张建军脸上的肉疯狂抽搐。

郭红星端着茶杯的手也僵在半空，茶水差点洒出来。

军方的红头文件就是一块免死金牌。

谁敢去触军方的霉头？

刘雄赶紧顺坡下驴：

“既然军方有明确规定，那就按规定办。明天的视察路线，还是直接去城南基地。”

会议不欢而散。

张建军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林凡。

“林县长，文件是死的，账是活的。希望明天省委调查组查账的时候，你还能像今天这么硬气。”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郭红星紧随其后。

林凡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张建军最后那句话，绝不是无的放矢。

回到办公室。

黄文斌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顺手把门反锁。

“县长，我刚才去财政局要五千万的资金入账回执。财政局长李明不在，底下的会计说账目正在做平，回执要明天早上才能给。”

林凡眉头瞬间皱紧。

“做平？五千万的军方定金，直接走专户进专户出，做哪门子的平？”

“我也觉得不对劲。”

黄文斌喘着粗气，

“我托财政局里的熟人私下打听了。李明昨天晚上带着几个心腹会计，在局里加了一晚上的班。

那五千万的账目被他们拆分成了几十笔，绕了好几个圈子。”

林凡立刻明白了。

张建军和郭红星在常委会上跳出来，根本不是为了争那一千万。

他们是在打掩护。

真正的杀招在财政局。

只要账目被做成一团乱麻，明天省委调查组一查，资金流向不明，涉嫌洗钱或者违规挪用的帽子就会直接扣在林凡头上。

到时候就算有军方的红头文件，林凡也百口莫辩。

县长被就地停职，大棚的控制权就会落到张建军手里。

“李明是郭红星提拔起来的人。”

黄文斌急得直转圈，

“县长，咱们现在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账上做了什么手脚。明天省委的人一到，这可是死局啊。”

林凡站起身，走到窗前。

现在去抓李明已经来不及了，账本肯定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

想要破局，必须在明天早上省委调查组到达之前，把这团烂账彻底理清。

但兰县财政局的人，他一个都信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