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梦里,他的爸妈还在。
妈妈在厨房做饭,锅冒着热气,香味飘满屋。
爸爸在院子里编竹筐,粗糙的手指灵活地穿来穿去,偶尔抬头冲他笑笑。
他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画笔,在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房子。
“深儿,画什么呢?”妈妈探出头问。
“画房子!以后我要盖很大很大的房子,给爸爸妈妈住!”
妈妈笑了,眼角的鱼尾纹展开,像朵花一样。
“好,妈妈等着。”
梦里的太阳很暖,暖得他想一辈子待在那儿。
可画面很快就变了。医院的灯,刺鼻的消毒水味,舅舅红肿的眼睛……
“深儿,振作一点!他们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你好好的,你要撑住。”
他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
接着,又是另一个画面。图书馆高高的书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地上,空气里有纸和油墨的味道。
他坐在角落,面前摊着一本书,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
“地上的碎片捡不起来就算了。雨总会停的,再画就是。”
字迹遒劲,笔锋有力。
他抬起头,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
“等等……”他想叫住那个人,可发不出声。
画面又跳了。大学的校园,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跟一个人并排走,手背偶尔轻轻碰一下。
他侧过头,想看清那个人的脸,可只看见一团模糊的雾。
“你……”他开口,想问对方的名字。
“顾……”声音很轻,叫风吹散了,他听不清。
“顾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林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刚从深水里捞上来似的。
梦里的画面,残留在脑子里,清晰又模糊。
又是那个人,又是那张看不清的脸,还有那个只说了一个字的姓。
“顾”。
顾沉舟的“顾”。
林深用力闭了闭眼,又睁开,深吸一口气,把过快的心跳往下压。
窗外隧道已经过去了,阳光重新涌进车厢,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想让自己彻底清醒。
这个梦,比他以前做过任何一个都具体。
纸条上的字,他几乎能想起每一笔的走向,那个背影虽然模糊,可身形轮廓让他莫名想起一个人。
不,不是“想起”。是“对号入座”。
林深在心里纠正自己,他不能因为现实里出现了顾沉舟这个人,就把所有梦里模糊的影子都往他身上套。
这不理性,也不公平。
可要是不是顾沉舟,那又是谁?那个“顾”字,难道只是巧合?
他认识的人中姓顾的,只有顾沉舟了。
林深烦躁地呼出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
列车正在减速,广播里传来乘务员清楚的声音: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青河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他看看窗外,熟悉的景色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青河站快到了,舅舅一定已经在站外等着了,他得准备准备下车了。
林深站起身,从行李架上拿下行李箱,又弯腰检查了一遍座位底下,确认没落下东西,才拉着箱子跟着人流往车门走。
车厢连接处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是准备下车的。
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手忙脚乱地收拾散落的玩具;
两个背着大包的中年男人低声说话,说着林深听不大懂的方言;
一个老人拎着蛇皮袋,袋子装得鼓鼓囊囊,看着像土特产。
林深站在他们中间,安静的等着。
列车很快停稳,车门打开,清新的空气扑过来。
不是京城那种干冷清冽的,而是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湿乎乎的,温吞的气味。
林深深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
这种味道他太熟了,从小闻到大的,每次闻到都让他感觉说不出的踏实。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四处张望,很快就看见了站在出口处的林启山。
舅舅穿着深蓝色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白了些,背微微佝偻着,但精神很好。
他正踮着脚,努力在人群里找外甥的身影。
“舅舅!”林深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林启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笑的皱纹都开了。
“深儿!这边这边!”他迎上来,一把接过林深手里的行李箱,“路上顺当不?累不累?”
“不累,睡了一路。”林深笑着回答,目光在舅舅脸上停了停,“舅舅,您身子还好吗?”
“好着呢,能吃能睡,有啥不好的!”林启山爽朗地笑着,拍了拍林深的肩,“走,回家。鸡汤刚炖上一会儿,晚饭时候正好能喝上。”
林深点点头,跟着舅舅走向停在路边的小面包车。
太阳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林深看着舅舅有点佝偻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不管外面的世界多复杂,不论他心里有多少困惑和挣扎,只要回到这儿,回到舅舅身边,一切都变得简单了。
这次回来,他要试探,会询问,可他不会让舅舅为难,舅舅要是不想说,他就不逼。
他已经长大了,有些事,他自己能面对。
林深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舅舅。
小面包车在乡间公路上颠簸着往前开,窗外的田野,村庄,远山一个接一个掠过。
林深靠在窗边,看着这些熟悉的景,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那些关于顾沉舟的困惑,那些关于过去的谜团,暂时被他搁在了一边。
此刻,他只是林深,是林启山的外甥,是回老家探亲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