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岁将暮,新春将至,整座应天城都笼罩在一派辞旧迎新的喜庆氛围里,恢弘华贵的明王府更是张灯结彩,暖意融融。
今日是明王朱槿迎娶三位世家良女入府、纳为王府侍妾的吉日。
洪武礼制森严,亲王府唯有正妃大婚可享全套六礼、亲迎大典、金册封赏、正门入府、礼乐齐鸣的至高规制。
其余入府女子皆为侍妾,无册封大典、无金册仪仗,唯有日后诞育子嗣,经朝廷奏准,方可尊为王府夫人,冠服礼遇依旧远逊正妃,终生不得僭越主母之位。
后世清代才衍生出侧妃、侧福晋的定制封号,终大明一朝,官方礼制从未设立“侧妃”位份,仅皇帝特旨可破格册封极少数次妃,并非制度常态。
依本朝定例,亲王纳侍妾,无需、亦不许亲王亲自登门迎娶,只需王府遣女官、内监、彩轿前往女方府邸接引,女子从王府侧门入府,先拜正妃、再拜亲王,无合卺大礼、无盛世筵宴,仅可内庭小聚私酌,绝不许张扬逾制。
但朱槿权柄滔天、圣眷无双,是大明独一无二的明王,享有寻常藩王绝无的特权。
今日迎娶徐、沈、沐三家贵女,他破例亲自动身,先后奔赴魏国公府、沈家府邸、沐府,逐一将徐琳雅、沈珍珠、沐婉清三人亲自接回王府。
这般破格恩宠,纵观大明宗室,仅此一人。
纵使如此,朝堂礼制、祖宗规矩终究难以全然逾越。
朱槿虽破例亲迎,却依旧未曾置办合卺大典,未设王府礼乐,亦未大开中门、广宴宾客,终究遵从了侍妾入府的礼制底线,仅定于内庭小范围置酒庆贺。
原本这场宴席,只拟邀约府中内眷、贴身属官与亲近心腹,算作一场低调的家中小聚,绝不对外张扬,更不接待外朝官员。
可明王大婚纳亲的消息,终究还是悄然传遍了应天朝野。
满朝文武、勋贵世家皆心知肚明朱槿的分量,知晓这位明王圣眷深厚、兵权在手,是朝堂最不能得罪的人物。纵使众人皆知侍妾入府非正统大婚,不合公开朝贺的礼制,依旧无人敢怠慢,纷纷备下厚重贺礼登门道贺。
一时间,明王府前车马骈阗、冠盖如云。六部各司郎官、五军都督府高阶都督、朝中二三品重臣,或是亲身赴宴捧场,或是遣嫡亲子弟、心腹家臣携重礼登门。一箱箱绫罗绸缎、奇珍古玩、金玉重礼流水般送入府中,长史司负责登记礼单的吏员忙得脚不沾地,案几上的礼册堆叠得满满当当,数不胜数。
内庭厅堂本不算宽敞,此刻却座无虚席、高朋满座,尽是应天城内赫赫有名的朝堂重臣、功勋勋贵。众人围坐一堂,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满堂恭维称颂之声不绝于耳。这场名义上低调内敛的内庭小宴,声势排场、宾客规格,竟丝毫不逊色于寻常亲王的正统大婚盛典。
众人皆恪守分寸,碍于朝廷礼制,不行正式朝贺大礼,只以私人交情为名举杯道喜,言辞恳切、极尽恭维,无人敢有半分轻慢。
宴席喧嚣热闹之间,一位特殊的武将身影格外醒目——刚从琼州贬地被召回京师的猛将薛显,赫然端坐席间。
此前薛显因性情刚忍、屡犯杀戒,被朱元璋贬谪琼州反省,心中早已自认前途黯淡,万万没想到朱槿会特意奏请陛下,将他紧急召回应天。
这份破格提携之恩,让他心怀感念,入席之后便收敛了一身暴戾戾气,全程安分端坐、沉默寡言,一改往日张狂嗜杀的模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气氛愈发热烈,推杯换盏之间,烈酒入喉,渐渐冲散了薛显刻意压制的理智。
他身侧坐着素来能压制他的常遇春。
常遇春深知薛显性情暴戾、酒后失控,全程时时留意、片刻紧盯,但凡见他神色异动、眼底泛红,便立刻低声劝阻、伸手按压,牢牢将他按住,不许他起身闹事、失仪放肆。
起初尚且安稳,可烈酒不断入腹,常年血战沙场刻下的创伤与戾气,终究再也压制不住。
薛显半生征战、尸山血海打滚,早已落下深重的心疾,也就是后世所言的战后应激之症。平日里尚可强行隐忍克制,一旦醉酒,心神失守,那些深埋心底的厮杀、屠戮、尸骸、战乱残影便尽数翻涌而出,充斥脑海。
他双目赤红、呼吸粗重,浑身煞气暴涨,周身气氛骤然变得凛冽肃杀。
席间欢声笑语犹在耳畔,落在他耳中却变成了战场厮杀的嘶吼、敌军溃败的惨叫,错乱的幻境缠裹心神,让他彻底失了分寸。
薛显猛地一把拍案而起,桌椅震颤、杯盏倾倒,酒水泼洒一地。他双拳紧握、青筋暴起,眼底布满猩红杀意,周身悍然爆发的沙场戾气,瞬间压得周遭宾客纷纷噤声、面露惊惧。
常遇春一时分神,竟没能及时按住他。
就在薛显脚步踉跄、欲要发作闹事,险些惊扰满堂勋贵重臣的刹那,隐于厅堂暗处、全程护卫朱槿安全的王府影卫骤然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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