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
这是阿列克谢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
暖得甚至有些不真实。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度了。
似乎从被征召离开村庄开始。
每天面对的，就只有寒风和冰雪，以及永远走不到尽头的道路。
可是现在……
身上则盖着厚厚的被子。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阿列克谢的眼皮轻轻颤动。
许久，终于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洁白的屋顶。
旁边一盏明亮的灯，散发着柔和光芒。
“这里是……”
阿列克谢喉咙干涩，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死了吗？”
他愣愣地望着天花板。
难道……
这里就是天堂？
可天堂为什么会有这么草药的味道？
阿列克谢想要抬手。
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臂上插着一根细细的针管。
透明液体正顺着管道，一点点流入体内。
他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
身体本能挣扎，可刚刚一动，全身上下便传来一阵酸痛。
“嘶……”
“别动！”
旁边立刻传来一道声音。
帐帘被掀开。
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军医快步走了进来。
看见已经睁开眼睛的阿列克谢，他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醒了？”
“不错。”
“看来恢复得比我们预计还要快。”
阿列克谢却满脸警惕。
他听不懂对方最开始说的语言。
军医见状，转身朝外面喊了一声。
很快，一名会俄语的翻译走进来。
“告诉他，别乱动。”
“他冻伤很严重。”
翻译立刻用俄语复述了一遍。
阿列克谢怔住。
“你们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翻译看向军医。
军医一边检查输液瓶，一边说道：
“大夏前线救护站。”
“大夏？”
阿列克谢眼睛骤然睁大。
他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
军营里面，那些军官曾经无数次提到南方的汉人。
有人说他们富得流油。
有人说他们拥有能够飞上天空的钢铁怪兽。
还有人说。
这些东方人比蒙古人更加可怕。
等消灭蒙古以后……
沙皇陛下迟早会率领大军南下，将他们的财富全部抢回来！
可是……
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大夏的营地里？
阿列克谢脑海中突然闪过最后的记忆。
枯树、风雪和……父亲。
“父亲！？”
阿列克谢猛地从床上坐起。
“我父亲呢？！”
“和我一起被绑在树上的人！”
“他在哪里？！”
“别激动！”
军医赶紧按住他。
“你父亲还活着。”
一句话，仿佛瞬间抽走了阿列克谢全身的力气。
“还……”
“还活着？”
他呆呆看着翻译，眼泪突然便流了出来。
“真的？”
“你没有骗我？”
“真的。”
翻译点头。
“你们两个人被蒙古巡逻队发现的时候，都已经严重失温。”
“后来是大夏医疗队把你们送回来的。”
“你年轻，身体底子也不错。”
“除了部分冻伤，问题不算太严重。”
“以后慢慢调理，三五个月，就能恢复过来！”
阿列克谢听到这里，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半。
“那我父亲呢？”
帐篷里突然安静了片刻。
军医检查动作微微一顿。
随后抬起头，与翻译对视一眼。
阿列克谢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怎么了？”
“我父亲怎么了？”
“他不是还活着吗？”
军医沉默几秒，最终叹了口气。
“他的情况比你严重。”
“他年龄大。”
“本来腿上就有旧伤。”
“再加上被绑在雪地里太久……”
“送来的时候，右腿膝盖以下已经完全坏死。”
阿列克谢怔住了，似乎没有听明白。
“什么意思？”
翻译迟疑片刻还是轻声说道：
“为了保住他的命。”
“医生只能截肢。”
轰！
阿列克谢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整个人彻底僵住。
“截……”
“截肢？”
阿列克谢咬着嘴唇，眼泪不断往下掉。
下一秒，他掀开被子。
“我要见他！”
“现在！”
“让我去见我父亲！”
……
隔壁病帐。
伊万已经醒了。
他靠在床头，脸色苍白。
眼睛却一直望着被子下面。
右腿的位置，此刻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下膝盖以上的一截。
他已经这样看了很久。
从醒来到现在，一句话也没有说。
“父亲！”
帐帘突然被掀开，阿列克谢跌跌撞撞走了进来。
看见儿子，伊万终于抬起头。
“阿列克谢……”
“你醒了。”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还挤出了一丝笑容。
“太好了。”
“你没事就好。”
可阿列克谢根本笑不出来。
他的目光一点点落向父亲的右腿。
身体猛地一颤。
真的……没了。
“父亲……”
伊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消失。
许久。
他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医生跟我说了，没办法了……”
“腿冻死了，不割掉……命就保不住。”
他说得很平静。
可下一秒，声音突然开始颤抖。
“可是……”
“没有腿……”
“我以后怎么干活啊？”
阿列克谢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父亲……”
伊万的眼圈也红了。
“家里的田还要种，冬天要砍柴，牛棚坏了也要修……”
“你母亲身体一直不好。”
“安娜还没有嫁人，你弟弟还那么小……”
他说着说着，终于忍不住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突然用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我成废人了……”
“阿列克谢……”
“我以后是个废人了！”
“我连路都走不了！”
“我拿什么养活你们啊！”
“呜……”
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传出来。
阿列克谢扑到床边。
“不会的！”
“不会的父亲！”
“还有我！我能干活！我替你干！”
“我可以种地、可以砍柴！可以出去赚钱！”
伊万却哭得更加厉害。
“可是……”
“我们两个现在连家都回不去……”
“安娜她们怎么办？”
“你母亲怎么办？”
“这个冬天……她们吃什么？”
一句话。
让阿列克谢彻底僵住。
是啊。
母亲，安娜还有年幼的弟弟……
阿列克谢低下头，双拳一点点攥紧。
眼泪啪嗒啪嗒的落在地面……
他们一家，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沙皇要打蒙古人。
却要他们一家来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
先前那名军医缓缓进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抱头痛哭的父子，沉默片刻，随后让翻译开口。
“你们先别想以后怎么活。”
“至少现在……”
“你们两个都活下来了。”
“至于剩下的事情。”
“等伤养好了，我们再慢慢谈。”
“另外……还有一些任务，可能需要你们俩父子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