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内，异常安静。
十几个来自沙俄的底层百姓，呆呆看着讲台上的男人。
你们在沙俄过的那些苦日子。
究竟……是谁造成的？
这个问题似乎很简单，可真正问出来以后，在场众人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良久。
还是那个鞋匠尼古拉，小心翼翼举起手。
“先生……”
“因为我们命不好？”
男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为什么这么说？”
尼古拉挠了挠头。
“我父亲就是鞋匠。”
“爷爷也是鞋匠。”
“我们家从我爷爷那一代开始就穷。”
“所以……”
“可能我们生下来，就是穷人的命吧。”
旁边几人纷纷点头。
“对。”
“神父也是这么说的。”
“上帝安排好了每个人的位置。”
“贵族有贵族的命。”
“农奴也有农奴的命。”
“人应该接受自己的命运。”
讲台上的男人笑了。
“原来如此。”
随后，他看向尼古拉。
“你会做鞋？”
“当然！”
说起这个。
尼古拉顿时挺起胸膛。
“我七岁开始做鞋。”
“今年四十三。”
“三、四十年了！”
“整个镇子上，都没几个人手艺比我好！”
男人点点头。
“那镇上贵族老爷脚上的鞋，是谁做的？”
“我们。”
“商人的呢？”
“也是我们。”
“军官的？”
“还是我们。”
男人继续问。
“那么……”
“你自己穿的鞋呢？”
“你们大夏呀！”
尼古拉下意识的回答，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那里穿着一双大夏刚发给他的棉鞋。
下一秒，他的眼神一怔。
“不对！”
来到大夏以前，他穿的……是一双已经补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破皮靴。
尼古拉嘴唇动了动，声音一下小了。
“我、我……我父亲的破皮靴……”
男人没有评价。
又看向旁边的谢尔盖。
“你是木匠？”
“是。”
“会盖房子？”
“会！”
“庄园里那些漂亮房子，是谁盖的？”
谢尔盖愣了一下。
“我们。”
“贵族家的桌子？”
“我们做的。”
“床？”
“也是。”
“那你以前住什么地方？”
“……”
男人又看向彼得。
“你是农民？”
“农奴。”
彼得纠正。
“那，农民和农奴之间，有什么区别？”
彼得想了想，抬头回答：
“土地不是我的，是伯爵老爷的。”
“那粮食是谁种的？”
“我们。”
“谁播种？”
“我们。”
“谁收割？”
“还是我们。”
男人点点头。
“那么粮仓里的粮食是谁的？”
彼得下意识回答：
“伯爵老爷的……”
话音落下。
男人不说话了，教室里也不说话了。
彼得愣了一下，似乎突然感觉……
哪里不太对，但是哪里又都合理……
男人走到讲台旁。
拿起一个提前准备好的黑面包。
“假如。”
“这是你种出来的粮食。”
他将面包递给彼得。
“从播种到收割，全是你完成。”
随后。
男人又把面包拿了回来，放到自己面前。
“但是最后，这块面包归我。”
“你只能得到……”
他掰下一小块。
大概只有整个面包的十分之一。
重新递过去。
“这么多。”
彼得看着手里的面包，表情逐渐古怪。
男人问：
“公平吗？”
彼得张了张嘴。
“可是……”
“土地是伯爵老爷的。”
“为什么土地是他的？”
一句话。
彼得又愣住了。
“因为……”
“因为……”
他想了半天，突然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
是啊！
为什么？
他从出生的时候。
村庄附近那些土地，就属于伯爵。
父亲告诉他。
伯爵的父亲以前就是这里的主人。
祖父也告诉过他。
再往前，还是属于那些老爷。
可……
为什么？
“因为沙皇把土地赏赐给了他们！”
角落里突然有人说道。
众人纷纷扭头，说话的是一名矿工。
男人笑了。
“很好。”
“那么我再问。”
“沙皇的土地……”
“又是谁给他的？”
“……”
教室里，再次沉默。
所有人面面相觑，没人回答。
这个问题，甚至让不少人感觉到一丝恐惧。
在沙俄，谁敢问这种话？
沙皇为什么是沙皇？
贵族为什么是贵族？
土地为什么属于他们？
这些东西……难道还需要理由吗？
从他们出生开始，不就是这样的吗？
讲台上的男人也不催促。
而是换了一个问题。
“我们再来说战争。”
听到战争，阿列克谢眼神明显变了。
“沙俄为什么进攻蒙古？”
有人立刻回答。
“扩张土地！”
“为了沙皇！”
“为了沙俄！”
男人点头。
“那战争赢了。”
“你们能得到什么？”
没人说话。
“蒙古的草场。”
“会分给你们吗？”
“抢来的牛羊，会送给你们？”
“打下来的矿山呢？”
“金币？还是土地？”
依旧无人回答，男人突然笑了。
“那很有意思了！”
“战争赢了。”
“土地是沙皇的。”
“矿山是贵族的。”
“金币进了老爷的口袋。”
“可是战争输了……”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
最终，停在阿列克谢身上。
“谁去死？”
轰！
阿列克谢身体猛地一颤。
眼前。
仿佛再次出现了那片冰冷的雪原。
父亲倒在雪地，皮鞭落下，督军狰狞的脸。
还有那一句……
怎么活？！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阿列克谢的拳头一点点攥紧。
“我们……”
他低声开口。
男人看向阿列克谢。
“什么？”
阿列克谢缓缓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
“是我们去死！”
“是我父亲！是我！是村子里那些被抓走的人！”
声音越来越大。
“他们要土地！”
“他们要牛羊！”
“他们要矿山！”
“可凭什么……”
“凭什么死的是我们？！”
整个教室，静的落针可闻！
尼古拉呆呆看着阿列克谢。
谢尔盖也不说话了，彼得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一小块面包。
讲台上的男人终于笑了。
不是嘲笑，而是欣慰。
“很好。”
“阿列克谢同志。”
“你问的好！”
男人点头，转身，在黑板上重新写下三个巨大的字。
【凭什么？】
随后，又将三个字翻译成俄文。
男人放下粉笔。
“这就是我要教给诸位的第一件事。”
“当有人告诉你。”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时候。”
“不要急着相信。”
“先问一句。”
“凭什么？”
“凭什么他生下来就拥有一万亩土地？”
“凭什么你种出的粮食，却不能填饱自己的肚子？”
“凭什么你盖起宫殿，自己却住漏雨的木屋？”
“凭什么你做了一辈子鞋，却穿不起一双好鞋？”
“又凭什么……”
男人看向所有人。
“有人想得到土地。”
“却要你们这些普通人，替他流血，替他送命？”
一连串问题，像一颗颗石头砸进湖里，也砸进众人心里。
所有人沉默了……
这一刻。
一群来自沙俄最底层的鞋匠、木匠、矿工、农奴。
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他们这一辈子受的苦……
也许，根本不是什么狗屁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