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四年二月初四,辰时。
康朝一夜没睡好。
会同馆宴席上那些面孔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卡斯特罗的微笑、阿尔梅达的紧张、伊斯玛仪的从容,还有沃罗滕斯基那个两次呼吸的停顿。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但拼在一起,总觉得缺了一块什么东西。
他洗漱完毕,换上一件素色圆领袍,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乘一顶小轿出了东宫。
轿子在晨雾中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门前停下。
这座宅子位于城东南角,门脸不大,黑漆木门,门前没有石狮子,也没有匾额,看起来就像普通富户的住宅。但门框两侧各嵌着一块铜牌,左边刻着“右军都督府”,右边刻着一个“朱”字。
康朝下了轿,整理了一下衣襟,上前叩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汉子的脸。那人看见康朝,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小的见过太子殿下。”
“起来吧。我叔父在吗?”
“在,在。都督正在后院用早饭,小的这就去通报——”
“不必通报了,我自己进去。”
康朝跨过门槛,穿过影壁,沿着青砖甬道向后院走去。
这座宅子是朱正之在北京的住所,名义上是右军都督府的办事公廨,实际上是锦衣卫在北城的秘密据点之一。宅子不大,但布局精巧,前后三进,每一进之间都有回廊相连,回廊两侧种着竹子,风吹过时沙沙作响,恰好掩盖了脚步声。
康朝走到第二进院子时,迎面碰上一个熟人——锦衣卫指挥副使骆思恭。
骆思恭五十多岁,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正低头往外走,差点和康朝撞个满怀。
“殿下?”骆思恭连忙侧身行礼,“您怎么来了?”
“来找我叔父说几句话。”康朝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文书,“骆副指挥使也在?”
“下官是来送昨晚北镇抚司的审讯记录的。”骆思恭扬了扬手里的卷宗,“那个自称伊万·彼得罗夫的假使者,昨夜又审了一轮。”
“审出什么了?”
骆思恭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殿下,这事儿说来话长。不如您先进去,下官一并汇报?”
康朝点了点头,跟着骆思恭一起走进了后院正厅。
正厅里,朱正之正坐在一张八仙桌前吃早饭。桌上摆着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简单得不像是一位正一品都督的早餐。
朱正之今年三十七岁,比赖陆小三岁。他身材没有赖陆那么高大,配上那双与赖陆神似的桃花眼,看起来有几分不像纯粹的倭人。他穿着一件家常的灰布袍子,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露出结实的前臂。
看见康朝进来,朱正之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拱手行礼:“臣朱正之,参见太子殿下。”
“叔父免礼。”康朝赶紧上前扶住他的手臂,“私下里不必拘这些虚礼。”
朱正之笑了笑,重新坐下,示意康朝也坐。他看了一眼跟在康朝身后的骆思恭,挑了挑眉:“老骆也在?正好,一起吃点儿?”
骆思恭摆了摆手:“下官吃过了。都督您先用,下官等会儿再汇报。”
“那就先说事儿。”朱正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老骆,昨晚审得怎么样?”
骆思恭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翻开手里的卷宗,沉吟了片刻,开口道:“回都督、殿下——这个伊万·彼得罗夫,嘴巴不算硬,但他说出来的东西,不太好判断真假。”
“怎么说?”
“他交代了很多关于俄罗斯的事情。”骆思恭用手指点了点卷宗上的几行字,“比如七年前,扎波罗热的哥萨克人跟着波兰人打过莫斯科,攻进了城里,洗劫了好几个城镇。他还说,顿河哥萨克和扎波罗热哥萨克现在是仇敌,互相见了面就要动手。又说俄罗斯的沙皇米哈伊尔登基不久,朝中大权掌握在他父亲菲拉列特大牧首手里,这位大牧首对波兰人恨之入骨,但对东边的扩张态度犹豫……”
骆思恭抬起头:“这些信息,听起来都很具体,时间、地点、人名都对得上。但问题是——这些东西是他自己想说的,还是我们问出来的?”
“什么意思?”康朝问。
“如果是他自己主动说的,那就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确实知道很多,想用这些情报换取活命的机会;二是他知道的只有这些,一股脑全倒出来,显得自己很有价值。”骆思恭顿了顿,“如果是后者,那他肚子里恐怕已经没有多少干货了。”
朱正之放下粥碗,拿起一个馒头,掰开一半,慢慢嚼着。他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味馒头的味道,又像是在品味骆思恭的话。
“你觉得是哪种?”他问。
“下官倾向于第二种。”骆思恭说,“这个人交代的内容,虽然具体,但都是公开的旧闻——七年前的战事、哥萨克之间的矛盾、沙皇父子之间的关系……这些东西,任何一个常年在边境跑动的商人或者牧民都有可能知道。他没有交代任何真正机密的东西,比如俄罗斯在东线的兵力部署、要塞分布、未来的扩张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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