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投石问路(1 / 1)

光复四年二月初四,辰时三刻。

康朝走出朱正之宅邸的后门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他没有坐轿,换了一身寻常的青布衣袍,戴了一顶六合一统帽,在两个便装侍卫的护送下,沿着胡同往南步行。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东宫的仪仗走到哪里都太显眼,而北镇抚司的地牢不是一个太子应该光明正大踏足的地方。

三人穿过两条街巷,拐入一条更窄的胡同。骆思恭提前安排的人在角门处等着,一个穿着杂役短褐的年轻人看见康朝走近,不动声色地推开角门,侧身让开一条路。

康朝闪身而入。

角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穿过一条狭窄的甬道,拐了两个弯,眼前是一间不大的厢房,陈设简单,一桌两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骆思恭已经等在房间里了,换了一身正式的官服,青色的补服上绣着獬豸。

“殿下。”骆思恭躬身行礼,“赵镇抚使已经在下面等着了。不过他说想先跟您说几句话,再下去审。”

康朝点了点头。

骆思恭推开西侧的一扇小门,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光线昏暗,空气中有淡淡的潮气和石灰味。康朝跟着骆思恭走下石阶,大约下了二十多级,眼前是一条短短的甬道,尽头是一扇铁皮包裹的木门。

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值房。一个中年人正背对着门口,弯腰往炭盆里添了一块炭。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身,转过身来,对着康朝抱拳行礼:“臣北镇抚司镇抚使赵世奎,参见太子殿下。”

康朝打量着眼前这个人。赵世奎四十出头,中等身材,面容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圆领袍,袖口用布条扎紧了,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执掌诏狱的武官,倒像是一个在衙门里抄了二十年文书的老吏。但他的眼睛不太一样——那是一双很安静的、沉着的眼睛,看人的时候不会上下打量,而是稳稳地落在对方的眉心处。

康朝在椅子上坐下,示意赵世奎也坐:“赵镇抚使,骆指挥使说你有话要跟我说?”

赵世奎没有立刻坐下。他先提起炭盆上的铁壶,给康朝和骆思恭各倒了一碗热水,然后才在对面坐下,双手捧着碗,沉吟了片刻。

“殿下,臣斗胆问一句——您和骆指挥使,对下面那个人,已经有了什么样的判断?”

康朝看了骆思恭一眼。骆思恭开口道:“我和都督讨论过,认为此人很可能是外喀尔喀车臣部的首领硕垒派来的。目的是冒充俄罗斯使节,试探大明的态度。”

赵世奎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开口:“殿下,骆指挥使,臣说几句不中听的话,还请恕罪。”

“你说。”

“咱们现在对这个人,知道的其实很少。”赵世奎的语气很平,“我们知道他叫伊万·彼得罗夫,是俄罗斯人,在托博尔斯克做过书记官,因为偷税被驱逐。我们知道他带了一头熊,冒充沙皇使节来到了北京。我们知道俄罗斯真使团来了,点名要引渡他。我们知道他很可能是从某个蒙古部落过来的——因为凭他一个人,不可能带着一头熊穿越西伯利亚。”

他顿了顿:“但除此之外,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他背后到底是哪个部落?是车臣部,还是土谢图部,还是扎萨克图部?或者是三者合谋?他到底是奉了命令来的,还是被人利用了自己都不知道?他跟那个叫硕垒的首领之间,是主仆关系,合作关系,还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他抬起头,看着康朝和骆思恭:“这些事,咱们现在都不知道。但臣刚才听骆指挥使的意思,似乎已经倾向于认定他就是硕垒派来的了。”

骆思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赵镇抚使,这不是‘认定’,是‘推测’。我和都督分析了现有的线索,认为这个方向的可能性最大。”

“臣明白。”赵世奎点了点头,“推测是必要的,没有推测就没有方向。但推测和审讯之间,有一条线。”

“什么线?”

“推测是用来指导审讯的,不是用来代替审讯的。”赵世奎说,“如果臣带着‘他一定是硕垒派来的’这个预设下去审,那臣问出来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在验证这个预设。臣会下意识地忽略那些不符合这个预设的信息,会把他的沉默理解为默认,会把他的否认理解为掩饰。”

他停顿了一下:“而万一,他是土谢图汗衮布的人呢?或者是扎萨克图汗素巴第的人呢?甚至是某个臣还没想到的势力派来的呢?那臣这一趟审讯,不但问不出真相,反而会坐实一个错误的判断,把整件事引向歧途。”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

康朝端着碗,没有喝水。他看着赵世奎,目光中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意味。他之前听朱正之和骆思恭分析时,觉得“硕垒”这个方向已经很明确了,几乎就是唯一的答案。但赵世奎这番话让他意识到——他之所以觉得明确,是因为他只听到了支持这个方向的信息。而那些不支持这个方向的信息,还没有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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