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霁,乾清宫的琉璃瓦上还残留着昨夜的积雪,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金色。
传旨太监赶到东宫时,康朝正在翻阅昨日通译房呈送的俄罗斯文书抄本。他放下卷宗,整了整衣冠,随着太监穿过重重宫门,一路往御花园方向走去。
园中石径上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堆在道旁的青松根下。康朝远远看见父皇的身影——赖陆穿着一件玄色的夹袍,没有戴冠,只随意束着发,正站在凉亭的栏杆边,手里捻着一串琥珀色的念珠。
那是罗桑·却吉坚赞所赠的格鲁派念珠,康朝认得。
“儿臣参见父皇。”
赖陆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待康朝走到近前,他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儿子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昨日中午,朕当着你的面,没有给切尔内绍夫留什么余地。你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康朝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儿臣以为……太子做事,应当谨言慎行。昨日之事,是儿臣失当在先,父皇替儿臣收拾局面,已是宽容。”
赖陆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念珠,薄唇微微抿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他从腕上取下那串琥珀色的念珠,在指尖缓缓摩挲了一圈,然后抬眼看向康朝:
“把你那串珠子拿出来。”
康朝愣了一下,随即从袖中取出那串珊瑚珠子。十八颗深红色的珊瑚,间以蜜蜡和绿松石,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可知这串珠子的来历?”赖陆问。
“是扎什伦布寺法台罗桑·却吉坚赞所赠。”康朝答得很快。
赖陆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串珊瑚珠子上,似乎在回忆什么:“他送你这串珠子的时候,说了什么?”
康朝略一思索:“他说……愿殿下如珊瑚般坚韧,如佛法般慈悲。”
赖陆轻笑了一声:“他倒是会说话。”
他摆了摆手,示意康朝将那串珠子收好,然后转身走到亭中的石凳边坐下。倭人女官无声地上前,在两人面前各置了一盏雨前龙井。
茶香袅袅升起,混着园中残雪的清冷气息。
赖陆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面的茶叶,却没有急着喝。他的目光越过茶盏,落在亭檐上——积雪正在融化,化作涓涓细流顺着黛瓦的弧度滑落,在檐角汇成一串晶莹的水珠,滴滴答答地砸在石阶上。
“朕听说,”赖陆的声音不急不缓,“你还要再见那个切尔内绍夫?”
康朝心头一紧,下意识低下头去:“儿臣……”
“见不见的,”赖陆将念珠绕了两圈挂在手腕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你。区区一个使团的先行官,何必纠结那么许多。”
康朝抬起头,眼中有些意外。
赖陆没有看他,继续把玩着手里的念珠:“太子啊,你这次见了那么多使者——西班牙的,葡萄牙的,萨法维的,俄罗斯的,还有和硕特的。昨天你又听说,有人想在草原上召开忽里勒台大会。你评价了大贝勒和太师的说法,分析得也还不错。”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康朝:“可你知道,为什么昨日武英殿上,大贝勒会说‘藏巴汗不是吃素的,黄教那几个活佛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固始汗如果真的想插手藏区,他得先问问自己有没有那个牙口’吗?”
康朝思索片刻,答道:“父皇乃是大明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藏区虽远,亦在朝廷版图之内。固始汗若要插手藏区,自然要先问过朝廷的意思。”
赖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康朝:
“那我问你——你可记得,朕入京之前,袁崇焕奉朕的令清剿林丹巴图尔的时候,为什么林丹巴图尔会被一举荡平?”
康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串珊瑚珠子,脑中飞快地转动着。
“因为他……改宗了红教?”他试探着开口,“自称转金轮王,所以被黄教抛弃了?”
赖陆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太准确。不过,你倒是找了一个好的话头。”
他将手中的念珠搁在石桌上,十指交叉,缓缓说道:“林丹巴图尔的全称,是——”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声音平稳而清晰,一字一顿:
“林丹呼图克图英明成吉思大明聪睿所向无敌察克拉瓦喇迪大太宗无上之天普世兜率天转金轮教法可汗。”
这一长串尊号从他口中吐出,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说到“察克拉瓦喇迪”时,他顿了一下,瞥了康朝一眼,见儿子正凝神听着,便继续说了下去。
说完,他端起茶盏,示意康朝也喝。
康朝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连忙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他才觉得胸口那股紧绷的气息稍稍松了些。
“他林丹巴图尔,”赖陆放下茶盏,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无论是吞并土默特,还是压制内喀尔喀,归根到底只有一个原因——黄教不愿意给他那么大的威权。所以他投了红教,自称转金轮王,想绕过黄教,直接以‘成吉思汗’的名号统御蒙古诸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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