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武英殿西暖阁的炭火烧得很克制——不是烧不起,而是今天议的是军务,炭火太旺容易让人犯困。赖陆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三份文书:左边是皇太极从察哈尔送来的密奏,右边是代善转呈的科尔沁首领奥巴的回信,中间是一份辽东塘报的摘要,用朱笔圈出了几行关键字。
努尔哈赤坐在御案左侧第一把椅子上。他今年六十多了,须发皆白,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两把搁在架子上的刀——暂时收着,但不远。代善坐在他下首,身形比父亲宽厚一圈,面容敦厚,但眼神不像他父亲那样锋芒毕露,而是一种更沉实的稳重。
朱秀康坐在右侧首位,手里捧着一盏茶,没有喝,只是时不时用盖子拨一拨浮沫,借着这个动作打量在场每个人的神色。
康朝坐在赖陆右下首的位置——这个位置离御案最近,但也离所有人的目光最近。
赖陆没有开场白,直接朝秉笔太监扬了扬下巴:“念。”
太监拿起皇太极的密奏,清了清嗓子,开始诵读。奏报写得很简练,没有多余的修饰,全是干货:察哈尔部近期有异动,林丹汗的旧部有零星向北迁徙的迹象;内喀尔喀三部之间的信使往来比往年频繁了三倍以上;草原上有传言,说今年秋天会有一场大会盟,地点可能在克鲁伦河畔。
太监念完之后,又拿起辽东塘报的摘要,念了另外几条:科尔沁首领奥巴派人送信至广宁,措辞极为恭敬,称“世受大明厚恩,不敢有二心”,但在信的末尾委婉地提了一句——如果草原局势大变,希望能从大明得到一个“准话”。
塘报念完,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赖陆没有急着说话,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努尔哈赤脸上:“太师怎么看?”
努尔哈赤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像一个六十七岁老人的声音——没有那种衰老的沙哑,而是一种被烟草和岁月打磨过的粗粝,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科尔沁的信,臣已经回了。臣告诉他们:大明从未抛弃过顺服的藩部,但也不会替任何部落承担他们自己选择的风险。”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够他们琢磨一阵子了。”
赖陆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又问:“和硕特人的事,太师怎么看?”
“固始汗派来的人,臣今天早上见了。”努尔哈赤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他们的话,要打个折扣来听。他们说卫拉特各部如何如何,又说青海如何如何——但草原上的事情,臣比他们清楚。牧民逐水逐草而居,今年在这里,明年可能就到了千里之外。和硕特人说自己占据了青海,实际上不过是他们的毡帐暂时搭在了那里。哪天风向变了,他们拔帐就走。”
他抬起眼皮看了赖陆一眼:“所以臣以为,殿下不必把固始汗的使者看得太重。他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
代善这时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比他父亲温和得多,但内容同样扎实:“臣补充几句。和硕特人说的那些,臣也找人核实过。青海湖周边确实有他们的牧场,但人数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多,控制的地盘也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大。固始汗派使者来北京,与其说是来向大明通报情况,不如说是来探口风的——他想知道,如果他往藏区伸手,大明会不会拦他。”
赖陆看了代善一眼:“你觉得该不该拦?”
代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父亲。努尔哈赤没有任何表示,意思是“你自己说”。代善便开口道:“臣以为,现在谈拦不拦还为时过早。固始汗的手伸不伸得进藏区,不光要看大明的态度,还要看他自己的本事。藏巴汗不是吃素的,黄教那几个活佛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固始汗如果真的想插手藏区,他得先问问自己有没有那个牙口。”
他顿了顿,把话题拉回了更紧迫的方向:“臣以为,眼下更紧要的事情,不是和硕特,而是草原上的那场会盟。”
“臣建议,朝廷可以加紧筹备自己的忽里勒台——当然,我们不叫这个名字。我们可以以‘宣慰蒙古’的名义,召集归附大明的各部首领来京会盟。一来可以摸清各部现在的真实态度,二来也可以趁这个机会重新划定牧场边界。草原上的纷争,十次里有八次是为了草场。如果把边界划清楚了,很多矛盾自然就消解了。”
代善说完,暖阁里又安静了片刻。
赖陆没有立即表态。他的目光从努尔哈赤脸上移到代善脸上,又从代善脸上移到朱秀康脸上,最后落在康朝脸上。
“太子怎么看?”
康朝坐直了身子。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必须说话,但他说什么都需要小心——既不能驳了努尔哈赤的面子,又不能否了代善的建议,更不能说出什么让父皇不满的话来。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太师所言极是,科尔沁那边稳住即可,不宜过多许诺。贝勒爷的建议也很有道理——以宣慰为名召集各部来京,既可以摸底,又可以趁机划界,一举两得。儿臣以为,可以双管齐下,一方面由太师继续与科尔沁保持联络,另一方面由礼部和兵部着手筹备会盟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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