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八章:
师妃暄平日里潜心习武学医,并未专门修习管家理事之道,可自幼习练算术,算账清点并不算生疏。她低头粗略翻看匣内地契田庄文书,暗自估算一番价值,神色微露诧异,抬眸看向朱厚炎。
“这般多田庄宅院,你是打算交由我日后打理吗?虽说婚期已定,不久我便入府做王府主母,可打理家业琐事我尚且生疏,不如暂且先由管家代管,待我慢慢学熟之后再接手不迟。”
“并非让你即刻打理府中内务。”朱厚炎轻笑一声,将木匣再度推至她手边,“这些算作单独一份聘礼,你自行收好便可。若是放心不下慈航静斋一众同门,交由师尊代为保管也无妨。有这些田庄铺面常年产生收益,日后留在山门的师姐师妹,仅凭收益便能安稳度日、衣食无忧,不必再为生计奔波操劳。”
师妃暄稍作思量,伸手轻轻将匣子推回,婉言推辞:“此物太过贵重厚重。我知晓师尊定会为我置办嫁妆,早前管家也曾将你备好的聘礼清单拿与我看过,那份聘礼已然足够丰厚。你我皆是江湖出身,本就不拘门第财物俗礼,不必再额外添置这般重礼。”
“万万不可推辞。”朱厚炎再度把木匣递到她手中,语气认真,“往后你常居于王府,往返静斋的时日必定变少。师尊悉心教养你多年,原本你本该接手执掌慈航静斋,因嫁于我割舍师门重任,师尊心中难免存有遗憾。我替你安顿好同门生计,也算稍稍弥补这份亏欠,师尊见同门生计安稳,方能真正放宽心事。”
听闻这番周全考量,师妃暄心头暖意翻涌,满是动容:“没想到你连师门往后生计都思虑周全。”
“你是我此生定下的妻室,凡事自然要替你思虑周全。”朱厚炎抬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柔声开口,“按情理而言,我名下半数产业本该与你均分,何况相处以来,你数次救我于危难、平日亦时常帮我排忧解难,并非全然依附于我。能娶到心性通透、聪慧能干的你,本就是我的福气。”
二人一番交心闲谈,师妃暄不再执意推辞,收下木匣收好文书。她心中着实牵挂师门一众同门,有这些产业兜底,只要门人不肆意挥霍败家,便可保静斋数十年安稳存续。她暗自打定主意,先暂且妥善收好,寻合适时机再告知梵清惠,先行安顿妥当师门生计。
二人院落闲谈情意融融,气氛安稳和睦,皇宫之内李治那边却已然生出变故,局势陡然紧绷。
此番江南贡绸押送入城,乃是李治新晋太子之后首度亲自督办的皇家贡品差事。前期码头清点、转运查验皆交由朱厚炎落地经办,李治素来信赖朱厚炎行事稳妥,本以为层层查验过后绝不会生出纰漏,定然万事稳妥。
可待到司衣局一众从业数十年的老牌绣娘、织匠开箱细检布料品相时,终究查出了异样破绽。
尚服局周尚服常年经手皇家衣料织造、贡品查验,缓步走到一匹翠色流光锦缎前,迎着天光细细打量片刻,指尖轻触布料表层,神色渐渐变得凝重古怪。
“殿下请看,此匹锦缎存有异样。”
说罢她抬手示意宫女,取来往年入库留存的同款流光锦摆在一旁两两比照。
李治见状快步上前,面露疑惑:“这批乃是江南刚运抵的贡品,一路层层封检转运,按理不该出现差错才是,究竟何处不妥?”
“正因是新进贡品,下官才愈发心生疑虑。”周尚服身为尚服局五品女官,常年执掌宫中衣料规制,阅遍天下织造布料,一眼便能分辨织造优劣细微差别。
李治连忙追问详情,周尚服伸手指明两处差异:“殿下细看两匹锦缎织纹,左侧往年旧贡锦缎织线排布细密紧实,历经存放依旧色泽鲜亮、触感绵软;右侧这批新贡锦缎织纹稍显松散,细看便能看出疏密差距。”
话音落下,她取过银柄小剪,当众剪开布料边角,迎着日光让纹路差别看得更为清晰,又凑近轻嗅:“除此品相差距之外,这批新布表层还萦绕一缕淡异香料气息,寻常织造绸缎绝无多余熏香味道,颇为反常。”
李治闻言心头一紧,连忙发问:“布料品相稍逊暂且不论,日常穿戴是否有损人身康健?布料之上可查验出有毒物质?”
“方才几名查验官吏初步排查,暂未检出烈性毒素。”周尚服斟酌回话,“可殿下切莫轻视贡品规制,贡品不单供宫中日常穿戴,往后他国使臣入朝觐见,陛下常会选取上等锦缎当作国礼馈赠外邦。倘若外邦一眼识破大唐贡品品相缩水、暗藏异样,难免落人口实,有损天朝颜面。”
后半番话语不必多说,李治已然明白其中利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此事交由我彻查追责,劳烦周尚服暂且封存这批绸缎,我即刻入宫面禀父皇。”
安顿好司衣局查验事宜,李治即刻赶往御书房面见帝王。连日靠着华锦汤药调养,皇帝气色已然安稳不少,龙体日渐好转。听闻江南贡品查出异样,皇帝面露几分疑惑:“江南织造历年进贡皆是上等品相,多年未曾出过纰漏,为何偏偏此番生出问题?”
“儿臣已然着手彻查,定尽快查清原委、揪出症结。”李治躬身领命。
皇帝如今懂得静养分寸,不愿过度劳神伤神,淡淡叮嘱一句:“若仅是织造品相细微瑕疵,稍加责罚便可,不必大肆兴师动众。重中之重,务必查清布料之上是否被人暗中掺入异样药剂、暗藏算计,切莫忽略隐患。”
“儿臣谨记父皇吩咐。”李治领旨退离皇宫,着手安排暗中排查。
此刻朱厚炎尚且不知宫中查验出事,唯独牢记昨夜河畔诡异漩涡、水底暗放毒针之事,心中始终放不下疑虑,趁着白日空闲,再度带人重回城郊码头河畔巡查。
只是白日河面风平浪静,水波平缓无半点异动,往来仅有寻常行船驶过。他带着随从沿河巡查两三个时辰,走遍沿岸各处角落,再未寻到半点可疑痕迹,只得暂且作罢,暗自宽慰许是昨夜夜色昏暗,自己一时多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