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布如同一片柔软的云，飘过斑的眼前，在短短的刹那间，曾遮挡了他的视线。
在视线被遮挡的那一息，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那天阳光正好，少女拉住他的手。
他因为羞赧而退缩，却反而被抓得更紧了。
女孩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倒映着他略显慌乱局促的脸，心脏在不知觉间不受控制剧烈跳动。
在那一刻，他的视线也鬼使神差地被吸引了，被吸进了那双干净澄澈的眸子里，再也无法抽离。
女孩问他：想退缩了？
退缩吗？
柱间提出结束战争，两族结盟的时候，他的确退缩了。
十年前被消弭的誓言重生。
而消失了十年的连接，此刻也再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斑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时间仿佛在此刻按下了慢放键。
十年过去，虽然外貌有所变化，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影子。
似乎是不适应周围的光线，少女下意识垂眸，睫羽轻颤，每一下都无比神奇地扫到了斑的心上。
“……是你……”
斑的声音低低传来，带着不可置信的轻微颤抖。
莹紧了紧眉头，意识到自己大意被扯走了蒙眼的白布后，似乎挣扎了一下。但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没办法了，笨蛋大哥，真不是我没遵守约定。
这属于不可抗因素了。
莹无奈叹了一口气，主动迎上了斑的视线。
刚想说些什么，在看见斑的那瞬间，所有的话却都又哽在吼间。
说不出，咽不下。
斑的脸上还留有几道没来得及处理的伤口。
曾经钝钝的棱角经过十年的洗涤后，已经凌厉无比，处处透露出冰冷的压迫感和如影随形的杀气。
白皙的皮肤上还沾着部分没有被擦去的灰尘，眉眼冷峭。
他的身上处处都显露着久经沙场的敏锐和决绝，一股异于常人的冷冽杀机几乎揉碎了融进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
战争不会使人幸福。
记忆中的少年与如今眼前之人形成了剧烈的割裂感。
让莹的心都随之收紧、随之叹息。
她抬起手抚在了斑的脸上，眼中流露着细碎的微光。
斑愣了一下，几乎下意识就要退开，却终究没有挪动。
时隔十年，十年的惦念。
在此刻都倾覆而出。
莹看着斑依稀还能微微看见少时影子的脸，轻轻点了点头，“是我。”
斑一直都没在战场上看到过莹的身影，其实也担忧过。
但这份担忧随着战争愈演愈烈，和死去的族人越来越多，彻底被压在了心底。
那些陈年累积起来的思念和担忧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如此深厚的地步。
直到此刻见到莹，才一股脑全都冒出了头。
这种奇异的感觉简直就像上万只蚂蚁不停啃咬着他的一切。
酥酥麻麻，难以忍受。
他差点就要以为她已经死了。
毕竟十年无所踪，真的会让人往不好的方面去想。
尤其是在这个极为危险的时代。
斑的眸光晃动，这么多年里如影随形的冷漠和肃杀凝成的盔甲，在这一刻彻底褪去。
只留下了一如当年被握紧手时的不知所措。
莹微微偏头端详着斑成年后的样貌，多有感慨。
然后……
她狠狠捏住了斑的脸颊。
“对，就是我！是我怎么了？对待多年不见的老友就这态度？年龄见长，性格也见长啊！斑，你的性格真是越来越恶劣了呢！”
斑当即回过神来，眼神都变得清澈了许多。
他连连退后，强掩惊慌，第一时间抬手遮住了自己的脸。
失策！
太失策了！
居然被掐……掐脸了！
情况两级反转，斑一步一步后退，莹步步紧逼。
“既然你都看到我的真面目了，那我就不藏着掖着，顺便也把话说明白了。”
斑的手肘弯严严实实合在脸上，只露出难掩慌乱的眼睛。
无数次生死一线的战场都没能让他无措到如此地步。
一股羞耻感从心底蔓延而出。
他原以为自己被如此冒犯会很生气，甚至会生出想要杀死对方的冲动……
结果却没有。
反而呢？
那种奇异的感觉就像小猫伸了个懒腰后，不着痕迹地轻轻在他的胸口挠了一下。
……有点上瘾。
已经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所以莹说话也更直白了，态度也没有一开始那么疏离。
简而言之，就是做回了自我。
“这么多年过去，你的心该不会变了吧？”
斑没有回答。
他知道莹说的是什么，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柱间提出的终止战争，宇智波和千手的联合，你真的不考虑吗？”
斑：“……”
明明以前话那么多，现在却变成了这副惜字如金的性格。
莹都想给他矫正一下这个讨人厌的性格了。
“我不知道你和柱间之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各自当上了族长之后，依然打了这么多年，可能都是身不由己，也可能是被身上的责任推着不得不往前……但是，柱间已经提出了这个愿景，这个搁置了十年的愿景！为什么最后你退缩了？你有什么顾虑吗？”
斑终于停止了后退的脚步。
十年真的很久啊。
久到两人之间堆砌起来的同族生命已经形成高墙，到了看不见对方，也听不见对方的地步了。
“你知道柱间为什么在这个关头提出结束战争，两族联合吗？”斑忽然开口。
“……嗯？”
“因为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斑还是说出了口，
“柱间与我，扉间与泉奈，本来就一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要结束战争，就只能等平衡被打破，一方出现颓势的时候。
泉奈的重伤就是彻底打破平衡的口子。
柱间提出休战的时候我的确……心动了。
可泉奈横在中间，我无法跨越重伤濒死的弟弟，在下一刻就和伤害弟弟的凶手握手言和。
……这样对不起泉奈，更对不起宇智波。”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还是真心话。
斑后知后觉都有些惊讶。
在面对莹的时候，居然把自己真正的想法和负担都说出来了……
身居高位，他的所有软弱和犹豫都是不被允许的，所以造就了后来看似冷血缄默的性格。
不是天生如此，是被命运架上这个位子后，不得不低头的转变。
莹已经了然，眼底闪过一抹了然和心疼。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