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明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出来的时候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你爸当年出事之后，我就离开了温州，什么都没带，连辞职手续都没办。”
叶时初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着掌心，疼，但能让她保持清醒。
“何劲松的人找过我两次，第一次是在我老家，第二次是在昆明，我躲了三年才彻底甩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叶时初注意到他夹烟的那只手一直在抖。
“后来呢？”
“后来我查出来身体有问题，在医院折腾了两年多，人就废了大半。”
陈嘉明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去年我想过找你的，上网查了很久，看到你的名字出现在一个什么商业活动的报道里。”
叶时初心里咯噔一下，那应该是去年她陪陆战野出席的那场行业峰会。
“我看到报道里说你嫁了陆家的人，我就想，算了吧，你现在过得好，我再去把那些烂事翻出来有什么意义。”
叶时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鼻子酸得厉害，她深吸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那些不是烂事，那是我爸的命。”
陈嘉明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烟差点从手指间滑下去，他赶紧夹住，低着头不敢看她。
“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每个字都挤得费劲。
叶时初闭了一下眼睛，把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往下压。
她不能在这崩，她今天来不是为了哭的，她是来拿东西的。
“陈叔，我今天来找您，不是为了翻旧账让您难受。”
她把称呼从叔换成了陈叔，多了一个字，距离感就近了一层。
陈嘉明终于抬起头看她，那双眼睛红得像被血丝灌满了，眼眶下面的皮肤松松垮垮的，整个人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都不止。
“你想要什么？”
叶时初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要证据。”
陈嘉明听到证据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他把烟掐灭了，两只手搓了搓脸。
“我手里有东西，一直留着。”
叶时初的心跳猛地加速，她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突突突地响，但她脸上没露出任何激动的神情。
“什么东西？”
“邮件，还有一份内部的审批文件复印件，上面有何劲松的签字。”
叶时初的脑子嗡地炸开了，邮件加上有何劲松亲笔签字的审批文件，这在法律上的分量可太重了。
她使劲稳住自己，语气尽量平静。
“这些东西现在在哪？”
陈嘉明没直接回答，他转过头看向江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叶时初没催，她知道这个男人在做最后的挣扎，十年了，他把这些东西臧了十年，现在要交出来，对他来说跟把命交出来没什么区别。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明天可以给你。”
叶时初心里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了那么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东西没到手之前，什么都可能变。
“好，明天几点，在哪？”
“还是这，上午吧，九点。”
陈嘉明说完又掏出一根烟，这次他没点，就那么夹在手指间，低头看着。
叶时初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她扶了一下椅背才站稳。
“陈叔，谢谢您。”
陈嘉明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谢我，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你爸当年那件事，我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叶时初没接这句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就绷不住了。
她转身沿着步道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坐在长椅上的佝偻身影。
夕阳从云层后面漏出来，把江面染成了一片碎金色，陈嘉明坐在那光影里，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旧报纸。
叶时初转回头，快步朝停车的方向走，掏出手机直接拨了陆战野的号码。
接通的瞬间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手里有东西，邮件和何劲松签字的审批文件，明天早上九点给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陆战野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很克制的喜悦。
“好，我让周律师今晚把所有法律流程都准备好，明天拿到东西第一时间走公证。”
叶时初嗯了一声，鼻子又开始发酸。
“陆战野，我爸的事，可能真的要有结果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会有的，我陪你。”
叶时初挂了电话之后在步道上站了好一会儿，江面上那层碎金色的光已经开始暗了，风也比刚才凉了不少。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快步往停车的方向走。
周律师已经在车边等着了，车门开着，人靠在车身上刷手机，看她过来赶紧迎了两步。
“嫂子，怎么样？”
叶时初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把安全带一扣，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他答应了，明天上午九点，还在这，东西会带过来。”
周律师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赶紧钻进副驾关上门。
“什么东西？具体说了没？”
“邮件，还有一份内部审批文件的复印件，上面有何劲松的亲笔签字。”
周律师倒吸了口凉气，转过身来看她，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
“如果是真的，那这个分量可太够了。”
“所以今晚你得把所有法律流程都捋一遍，明天拿到东西第一时间走公证，一秒都不能耽误。”
叶时初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有点发颤，她自己也察觉到了，使劲咽了口口水往下压。
车子发动了，司机没多问，直接往酒店方向开。
叶时初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脑子里却一刻都没停。
陈嘉明说明天会把东西给她，但这一夜之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她不能掉以轻心。
“A那边我得交代一下，今晚盯紧点，陈嘉明住的那个酒店进出口都得看着。”
她掏出手机给A发了条消息，又想了想，补了一条。
“如果有任何陌生人接触他，立刻通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