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棠,跟娘回家。”
院中一下静了。
柳月疏止住了哭,陆惟谦也看了过来,连月门外那些本还想看热闹的婆子都齐齐屏住了气。
这一声“娘”,是沈蘅初自己叫出来的。
沈照棠看着她伸出来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白,指尖却在发颤,像是怕她不接,又像是怕她接了,自己反而更撑不住。
前世到死,她都没等到过这一幕。
今生这一声来得太迟。
迟得她先涌上来的,不是酸,也不是热,而是一种隔着两辈子的疲。
可她也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沈蘅初,安静了两息,才缓缓开口:
“回可以。”
沈蘅初眼底猛地一亮。
可下一瞬,沈照棠的话,便把这点刚亮起来的光又逼成了另一种清醒。
“我有条件。”
院中众人都愣了一下。
连陆惟谦都微微抬了眉。
沈照棠看着他们,声音平稳得出奇。
“第一,柳姨娘和春桃跟我一起走。她住的院子、她手里剩下的旧东西、她这些年替我攒的衣箱药方,谁也不许动。少一样,我便回来找谁。”
老夫人脸色一沉。
“第二,许妈妈交闻既白的人看着,活着,比死了有用。侯府谁也不许靠近她一步。”
沈伯庸眼神微冷。
“第三,祠堂西库今日就封,封条要五叔公、闻既白外所和陆家各压一份印。没我在场,谁也不许开。”
五叔公听到这里,倒是先点了点头。
“应当。”
“第四。”沈照棠转头,看向还失魂落魄跪坐在不远处的陆云葭,“陆家在京中和江南名下所有账、库、铺、庄、库房号牌,今日起都不得再挂她的名字。她若再以陆家嫡女名义支钱、调货、见人,那便不是失礼,是偷。”
陆云葭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看她。
那双哭肿的眼里,第一次毫不掩饰地露出恨来。
“沈照棠,你非要把我逼到这个地步?”
“这不是逼。”沈照棠看着她,“是把你踩在我身上的脚,挪开。”
“至于第五……”
她重新看向老夫人和沈伯庸。
“侯府今日别想着就这么糊弄过去。族谱要不要重修,谁该不该剔名,谁在二十年前抱过谁、换过谁,我都会回来一件一件算。”
她说这句时,目光很平。
可正因为平,反倒叫人心里发寒。
老夫人撑着手杖,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你还想回来?”
“自然。”沈照棠看着她,“我在侯府活了十八年,这笔账,总得我自己掀到底。”
院中没人接话。
陆惟谦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你说的,都依你。”
沈照棠看向他。
陆惟谦也在看她。
这一路从府门赶到祠堂,再从祠堂走到月门,他心里翻过许多话。
可最后,他一句也没先问。
“柳夫人和春桃先随车走。”陆惟谦吩咐身后长随,“祠堂封条、许妈妈看押、陆家各号铺封名牌的事,今日之内全办妥。周持衡那边也叫一声,让他把京中总账和这半年对侯府的往来单子一并送去别院。”
最后一句,让沈照棠眼神微微一动。
她听出来了。
陆惟谦不是只想认女。
他是要把更深的账也掀出来。
沈蘅初还站在她面前,手没收回去。
沈照棠终于低下眼,看了一眼那只抖得厉害的手。
片刻后,她伸出手,搭了上去。
只是轻轻一搭。
却足够叫沈蘅初心口那口硬撑了两夜的气,一下子乱了。
她险些当场失态,硬生生咬住舌尖才把眼泪逼回去几分。
“走吧。”沈照棠道。
她没有叫娘。
可也没有再叫陆夫人。
这一点细小的退让,对沈蘅初来说,已经足够了。
一行人往外走时,院中那些原本挤着看热闹的下人,纷纷低下头让开路。
谁都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位曾经的侯府庶三姑娘,不一样了。
陆云葭还跪在原地。
她看着沈照棠和沈蘅初并肩往外走,看着柳月疏被春桃扶起、也跟了上去,看着陆惟谦连头都没回一次,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活活丢在原地。
“父亲……”
她终于忍不住,又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陆惟谦脚步停了一瞬。
陆云葭眼里立刻浮起一丝近乎绝望的希冀。
可他终究没有回头。
“送云姑娘回屋。”
只一句。
再没有别的了。
陆云葭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侯府门前,陆家的车已经备好。
不是昨夜沈蘅初来时那样收着威势的入京车驾,而是正正经经的家主仪仗。前头四匹高头骏马,后头两辆青顶大车,车帘边角压着陆氏惯用的暗云纹,跟着的长随、嬷嬷、管事一个不少,连外头看门的都换成了陆家自己的人。
这阵仗一摆出来,侯府上下都看明白了。
柳月疏走到车边时,腿都还有点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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