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她早就知道了(1 / 1)

陆云葭被带进东暖厅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她显然一整日都没安生过,发髻散着,鬓边贴了两缕汗湿的碎发,唇角也起了干皮。可纵然这样,她那张脸仍旧柔婉得很,尤其一抬眼,眼圈通红,看着便像有满腹委屈要往外涌。

她一进门,膝盖便是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娘,我真的没想害您。”

这句话才出口,东暖厅里便静了一下。

沈蘅初坐在上首,手稳稳压在椅扶上,连眼神都没先软半分。

“你先别叫我娘。”

她声音不高。

却比任何一句呵斥都更伤人。

陆云葭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

她像直到这会儿,才真正明白,今日这一关再不是哭几声就能混过去的。

沈照棠站在她对面,手里拿着的,是今早从福庆身上搜出来的那张短条。

“先认字。”

她把纸展开,递到陆云葭眼前。

“‘云姑娘经手的那道条子不可外落。’”

“这上头说的‘云姑娘经手的那道条子’,是不是你?”

陆云葭眼泪一下滚了下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在写什么……”

“不知道?”沈照棠看着她,“那窗下那颗蜡丸,是谁叫石榴递出去的?”

陆云葭唇角一抖。

“我只是听见外头提起孙账房,怕他们乱咬我,这才想先问一问二舅母……”

“二舅母?”沈蘅初终于抬了眼。

那一眼冷得陆云葭心里顿时发空。

“你怕孙茂成咬你,先想到的不是来问我,不是来问你父亲,是先去找侯府二房?”

“你怕的,到底是他咬错了你,还是咬对了你?”

陆云葭眼泪掉得更急,膝行着往前挪了半步。

“我只是怕你们都不信我……”

“十五岁那年,你就知道自己不是陆家骨血了。”沈照棠打断她,“这句话,二房已经认了。你现在只需要认,你知,还是不知。”

东暖厅里一下静了。

陆云葭脸上的血色唰地退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抬头,眼里先是惊,再是乱,最后才一点点碎成真正的慌。

“谁说的?”

“是谁跟你们胡说的?”

“沈伯庸。”沈照棠道,“福庆也在场。”

“他说,十五岁那年你翻了我娘旧匣,翻出不该看的东西。崔玉阑怕你闹,把真话递给了你。还告诉你,若想继续当陆家大小姐,便得学字、学印、学怎么替他们把陆家的门开出去。”

“是不是?”

陆云葭张了张嘴,像是还想立刻否认。

可她对上沈蘅初的脸时,喉头那点力气忽然就散了。

因为沈蘅初没有哭,也没有骂。

她只是这样看着她。

越静,越像把人往下压。

“我……”陆云葭的声音一下哑了,“我那时候年纪小……我真的只是怕……”

沈蘅初闭了闭眼。

“所以是真的。”

这不是在问。

是在替这件事落锤。

陆云葭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肩膀也跟着发抖。

她像是终于知道,再硬撑下去已经没有用了,索性一咬牙,真的哭了出来。

“是,我十五岁时就知道了!”

“可我知道了又能怎么办?”

“二舅母把那半枚锁片扔到我面前,问我还想不想继续做陆家姑娘。她说我若不听话,就把这事捅出来,把我送回谁都不认得的地方去,叫我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娘,我那时候真的怕!”

她一边哭,一边往前爬。

“我从小在陆家长大,认得的是这个家,叫的是您和父亲。我若忽然被赶出去,我还能去哪儿?”

“我若不学您的字,不替他们递话,他们就要把这件事掀出来,要把我踩回泥里……”

“我没想害您,我真的没想害您!”

“我只是想留在陆家!”

“最开始,我真的只替他们递过一回东西。”她哭得连气都发颤,“是北四仓那张改过的单子。二舅母说,不过是夫人不便出面,让我拿着印样去见一个老账房。我去了,回来,就算完了。”

“可等那老账房一抬头,恭恭敬敬叫我一声‘云姑娘’的时候,我就知道……”

她抬起头,泪眼一片模糊。

“只要我站在那里,只要我肯接那张纸,陆家里外的人,就真的会信我。”

“那一刻,我就已经退不回去了。”

东暖厅里没有人出声。

屋里静着,只有她的哭声还在发颤。

沈照棠看着她,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你想活,可以来求。”

“可以来问。”

“甚至可以在十五岁那天,站到我娘跟前把话说开。”

“可你选的是学她的字,拿她的印,攥陆家的钥,再替二房和北营把门一扇扇开出去。”

“陆云葭,你嘴里说的是怕,手里做的却不是。”

陆云葭像是被这一句狠狠掀开了皮。

她抬起通红的眼,终于也被逼出三分压不住的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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