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偏厅里的炭火烧得很红,屋里却还是冷。
沈伯庸坐在长案下首,袖口上还沾着方才从侯府出来时蹭上的灰。他神色不算难看,甚至还把衣摆与腰封理得很平整,像他不是被带来对口供的疑人,只是来替谁讲一场说得过去的道理。
闻既白坐在主案后,没有先开口。
他手边摆着的,是从西南小院抢回来的那张改过的单子、福庆身上的短条、二房押边铜印、以及今早药船上翻出来的对账簿摘抄。
沈照棠站在案边,没有坐。
她连茶都没碰,只这样看着沈伯庸。
偏厅一时静得只剩炭火轻响。
最后,倒是沈伯庸先笑了笑。
“照棠如今认回了陆家,心疼陆家的账,这份心我懂。”他语气还算平,“可为了几张来路不明的纸,一路从侯府闹到大理寺,未免也太急。”
“那便换个不急的问法。”沈照棠道,“昨夜去西南河口杀人放火的,是不是你的人?”
沈伯庸抬眼。
“不是。”
“福庆身上的短条呢?”
“一个下人背着主子在外头做点蠢事,也不是没有。”他说,“福庆跟了我多年,若真犯了案,我这个做主子的也脸上无光。可你若因此便把罪全压到我头上,未免牵强。”
闻既白这才把眼皮抬了一下。
“沈二爷这意思,是福庆自己会写‘西南小院若闭不住嘴,便烧’?”
“大理寺审案,总要讲证据。”沈伯庸道,“一张短条,一个押边铜印,顶多说明外院的人手脚不净,还说明不了什么。”
“那便听一听别的证据。”
闻既白话音一落,侧门便被推开。
两个差役扶着一个裹厚毯的人慢慢走进来。
沈伯庸的目光,在看见那人时,终于裂开了一丝缝。
来的是孙茂成。
他昨夜呛烟太重,脸上还带着擦伤,人灰败得像是被火熏过的旧纸。可他活着。
“孙账房。”闻既白道,“认得座下的人吗?”
孙茂成扶着椅背,喘了口气,抬头看向沈伯庸。
“认得。”
“你昨日同沈大小姐说过的话,今日还认不认?”
孙茂成嘴唇发白,嗓子哑得厉害,却还是一字一字吐了出来。
“认。”
“三年前,福庆拿着夫人的印样和云姑娘递来的小条子,叫小的把南仓春药那一笔货数补进四仓旧单。”
“福庆说,这事是二爷点的头。”
“后来补第二回,单子送回来,左下便多了二爷常压的那个‘庸’字记号。”
偏厅里一下静了。
沈伯庸看着他,半晌,竟笑了一声。
“孙账房为了自保,倒是什么都敢往外咬。”
“你一个看外仓旧票的老账房,也敢说我亲自批过单?”
孙茂成喉头一哽。
他确实没亲眼见过沈伯庸下笔。
可还没等沈伯庸借着这半息把话翻过去,沈照棠已把另一张纸放到了案上。
“你没亲眼见过,他见过。”
她放下去的,是今晨从福庆匣子里搜出来那张短条的拓样。
短条右上角有一点被剪残的墨迹,恰好与那张改过的单子左下那记半个“庸”字压在一起,笔势与着墨都能对上。若单看一张,像偶然沾染;两张拼到一处,便不是巧。
“二舅舅习惯在手边单子上压记号。”沈照棠道,“这毛病周叔记得,孙账房记得,连你递给外头的短条上都还带着。”
“你若还想往下赖,不如先把自己的手改了。”
沈伯庸面上那层温雅终于薄了。
“一个压痕,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你的手不干净。”闻既白道,“也能说明侯府二房这几年,借着陆家的核货仓走了不只一笔。”
“现在我再问你一遍。”
“西南小院那把火,是不是你让福庆点的?”
沈伯庸没答。
可他不答,有时比答更明白。
闻既白抬了抬手。
福庆立刻被从旁边拖了上来。
他在侯府正厅就已吓破了胆,如今又看见孙茂成活着坐在偏厅里,膝盖几乎是软着往前蹭的。
“说。”闻既白道,“你昨夜去西南小院前,最后见的是谁?”
福庆嘴唇哆嗦,眼神先往沈伯庸那边乱飘,最后还是扛不住,一头磕在地上。
“是二爷!”
“是二爷叫小的去香药市碰冯主事的人,也是二爷说,孙账房那边若还留着那张改过的单子,便不能再让他开口……”
“闭嘴。”沈伯庸忽然厉喝。
福庆却像破了胆,一哭就收不住了。
“二爷,如今都到这一步了,小的再不说,死的就是小的一家……”
沈照棠却没顺着福庆这条线再追。
她盯着沈伯庸,直接问了另一句。
“侯府二房是什么时候搭上北营的?”
沈伯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第一次有了点真正的打量。
“你倒会问。”
“不问那张单子,不问福庆,偏问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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