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给我还回来!”
庆安侯府老夫人还没进东暖厅,声音先到了。
又尖又厉,和往日那种高门老太君故作沉稳的腔调完全不一样,倒像是谁一脚踩中了她最见不得人的地方,把她逼得连装都顾不上装了。
门帘被人猛地掀开。
老夫人拄着紫檀拐杖大步进门,身后跟着赵管家、两名心腹嬷嬷,还有两个年纪不小的族老。她显然来得很急,连抹额都歪了些,脸色更是难看得厉害。
可她一进门,先扑过去的不是沈蘅初,也不是陆惟谦。
是陆云葭。
陆云葭一看见她,眼泪便又涌出来,整个人几乎是本能地往前爬了半步。
“外祖母……”
“哭什么!”老夫人拐杖一顿,声音沉下来,“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她说完,终于抬眼看向沈蘅初。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母女相见的温度,反倒先带了指责。
“蘅初,你如今是越发出息了。”
“为了一只不知来路的旧锁,竟把自己养了十八年的孩子逼成这样。”
“你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分寸,什么叫体面!”
沈蘅初坐在上首,手里还握着那枚合上的长命锁。
她看着自己的母亲,半晌没说话。
“体面?”
她嗓音很哑。
“娘,您如今还跟我说体面?”
老夫人脸一沉。
“你这是什么话?”
“我今日来,不是听你发疯的。我只问你一句,云葭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要叫你们陆家这样扣着她、按着她,连脖子上的旧锁都给她抢了?”
她抬手,把那枚合好的锁往案上一放。
“既然老夫人问了。”
“那不如先看看这个。”
老夫人的目光刚扫过去,脸色便极轻地变了一下。
很短。
可还是被屋里几双眼一齐看见了。
“一只旧银锁,也值得你们闹成这样。”她很快又稳住神色,冷笑一声,“谁家孩子没戴过几件相似的平安物?陆家如今是查案查疯了,连这种东西也要拿来当证?”
“若只是相似,您方才脸白什么?”沈照棠问。
老夫人眼神陡厉。
“放肆!”
“我在和你母亲说话,轮得到你来接?”
“轮不轮得到,今日都得我来接。”沈照棠看着她,眸色冷得没有一点波澜,“毕竟这枚锁一半在我身上,一半在陆云葭脖子上。若还要装不认,装得未免太累。”
老夫人拄着拐杖的手猛地一紧。
显然,她没想到事会翻得这样快。
昨夜还是半页接生录、一只布囊。
今早就已经两半锁合上了。
可事情翻到这里,她反而越不能认。
“合上又如何?”她冷声道,“旧物碰巧对上,便能认亲了?那这天下岂不是谁捡着半块旧银都能上门来闹?”
“常喜死了。”
“柳月疏不过是个偏房女人,吓一吓什么都敢认。”
“云葭更不过是个被二房哄骗过的孩子。你们倒好,一个个拿着她当刀靶子扎。”
她越说越利。
那两个族老也被她一眼扫得开了口。
“是啊,姑奶奶,这事再大,也总不能先把孩子逼死。”
“云葭再怎么说,也是你们看着长大的。”
“一个锁,哪里就能把十八年情分全抹了?”
陆云葭听见这几句,眼泪掉得更凶。
她像是终于又抓住了一截稻草,膝行着往前蹭了一步。
“娘,我真的不是有心的……”
“外祖母说得对,我也是被二舅母拿捏了,我当年才十五岁,我能怎么办……”
“你能怎么办?”沈照棠看着她,“你能描我娘的字,能学陆家的暗账,能把那张改过的单子送去北转货码头,能在昨夜先想起烧锁。”
“你能做的事,可太多了。”
陆云葭哭声一下卡住。
老夫人脸色更冷。
她显然也看出来了,陆云葭如今这张嘴,越张越容易坏事。
于是她不再绕,直接把矛头转向沈蘅初。
“蘅初。”
“你真打算为了一个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丫头,毁了云葭,也毁了你自己?”
“景阳侯府那边的婚事还压着。外头流言一夜未散。你若再把真假身份闹开,陆家的脸、侯府的脸、你自己的脸,还要不要了?”
“别忘了,你是从侯府出去的女儿。”
“娘。”沈蘅初忽然开口。
她慢慢把那枚合好的长命锁举起来,掌心发白,声音却稳得惊人。
“这是我女儿出生时打的长命锁。”
“是不是?”
厅里一下安静了。
连陆云葭都忘了哭。
老夫人盯着那枚锁,眼神阴晴不定,半晌才冷笑一声。
“我怎么记得清十八年前一只旧锁长什么样。”
“你如今是被人挑得失了心,什么破东西都拿来认命。”
沈蘅初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极淡,却听得人心里发麻。
“我若今日还信您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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