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进仓,先围。”
闻既白这句话落下时,人已经翻身上马。
他语气并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劲。长青立刻点了几个人,分头往前赶,连多问半句都没有。
陆家外院的灯影还没全收,城里的天却已大亮。
清晨该有的烟火气照样在街上铺开,卖炊饼的挑担往东走,茶摊老板正往铜壶里灌滚水,早起的行人看见这几拨快马急车擦街而过,都本能往两边让。
春桃坐在车辕后侧,手指攥得发白。
她从前在内院见惯了女人哭闹翻脸,也见过老夫人压人、二房使绊,可那都还在“宅门”二字里打转。直到今天,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陆云葭这一步若踩实了,后头要牵出来的便不只是一个真假千金。
是银路,是盐利,是借陆家商路洗过的脏账。
是杀人灭口后仍要把灰埋平的那些手。
马车一拐进城西,路便越来越窄。
西转货码头本就是旧地,几年前还有车马昼夜不断,如今南河新线一开,这边便慢慢衰了。沿河一排仓屋大半都闭着门,门板被潮气泡得发黑,屋檐下挂的旧布幌子烂成一条条,风一吹,像死人衣角。
满地碎石硌得车轮咯吱响。
空气里混着河水腥气、旧木霉味和麻绳沤过后的潮味,扑进鼻腔时,叫人心口都发沉。
“三号旧仓在最里。”周持衡骑马跟在车边,声音压得极低,“左边挨着旧染坊,右边是一排空仓。外头堆着废木头和破箱板,平时没人过去,若不是熟门熟路,根本看不出来里头还能藏人。”
“能藏人,就也能藏账。”沈照棠隔着车帘开口。
闻既白没回头,只抬了抬手,示意前头再压慢半分。
等他们真正看到三号旧仓时,副使带的人已经先一步埋开了。
仓门外看着破败不堪,斜靠着两摞发霉木板,门楣上还垂着半截灰白布条,活像多年无人打理。
“青油车呢?”闻既白下马便问。
伏在巷口阴影里的差役立刻上前。
“回大人,在仓后停过。车辙是新的,马蹄印还湿。车夫没敢多留,放下人就躲到外巷去了,我们的人已盯上。”
“进去几个人?”
“明面上见到三个。”差役回道,“一个穿淡青斗篷的姑娘,被人左右半遮着送进去。另两个应是景阳侯府外院的人,其中一个高瘦,嘴边带疤。”
长青眯了眯眼。
“丁让呢?”
“还没见着正脸。”
闻既白没再问,先把四周看了一遍。
仓前是一条狭巷,左通旧染坊后院,右边连着两间空仓,仓后还有一道破墙,墙外接一条排水沟。那沟平时只泄河涨时漫来的脏水,船进不去,可若只是摸黑送两三个人,完全够用了。
“后头也要封。”沈照棠看着那道破墙,先开了口。
周持衡点头如捣蒜。
“那沟再往西,能通到西支河。河边有几块烂木排,平日捞破货的人偶尔会用。若里头真有人想翻出去,钻那条沟最便宜。”
闻既白抬手点人。
“一队守前门,两队上屋顶,两队封后沟,再分三个人去外巷盯车夫。”
“一只耗子都别放出去。”
“是。”
差役立刻四散。
另有一名副使快步绕到仓门近前,蹲身看了看门槛下的泥印,又用指腹抹了抹门缝边那点新蹭开的木屑。
“大人,门是刚开的。”他压低声音回禀,“锁眼边上还有新划痕,分明有人手忙脚乱插过两回钥匙。地上除了车夫和脚夫的泥印,还有一双绣鞋底,踩得很浅,进门时是被人半扶着的。”
沈照棠听见这句,目光微凝。
“她进门的时候,还在装可怜。”
没过多久,长青也从另一头赶了回来。
他一路封着北城路口和西桥胡同,额角全是汗,翻身下马时还带着股急火。
“大人,景阳侯府外院少了个常走仓路的管事,叫丁让。”
“昨夜西郊祖祠那边,程婆子嘴里说过一个‘丁爷’,多半就是他。”
闻既白点了点头。
“对上了。”
“现在撞门?”长青压着嗓子问。
“不急。”沈照棠先道。
长青一愣。
“还不急?”
“急也要等里面的人先把脸露出来。”沈照棠看着那扇仓门,眸色很静,“陆云葭不是逃到这里来寻死的。她抱着册子和匣子进仓,一定会谈条件。”
“她一谈,里头的人就得回。”
“只要有人回,我们就知道,来接她的到底是哪一路,手里又有几分急。”
闻既白看了她一眼,算是默认。
他偏头示意两个身手轻的差役翻上屋顶听声。
屋瓦年久,边角发脆。那两人猫着腰一步一步挪过去,落脚都轻得像没声。仓里静了一阵,外头的人便越发觉得时间磨人。
风从河沟那边一阵阵吹来,带着水气里的潮寒。
春桃站在沈照棠身后,只觉得手心一层一层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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