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写的?”
沈蘅初这句话哑得厉害,不高,却像一块沉石压在所有人心口上。
她已经不是在问真假。
她是要顺着这些纸,把二十年前那只手,一寸寸揪出来。
沈伯庸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边往下淌。
“长姐,你先坐下。”
“这些旧纸未必都真。祠堂半夜闹成这样,本就是有人存心设局。你身子不好,别先被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乱了心神……”
“我问你,谁写的。”
沈蘅初抬起眼。
那双眼里没有泪,只剩一层发白的空。
沈伯庸被她看得心口发紧,竟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陆云葭见势不对,立刻膝行着往前扑。
“母亲,您别信这些!”
“二叔也是怕府里旧账乱了,才会连夜来清理。那批条、那旁录,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伪出来的?闻既白带人闯祠堂,本就是存心坏侯府……”
她话没说完,沈蘅初看向她。
只这一眼,陆云葭后头的话便卡住了。
“你也知道那是批条?”沈蘅初问。
陆云葭脸色骤白。
“我……我是方才听他们说的……”
“方才听见,便知道该先替你二叔辨真假?”沈蘅初声音依旧发哑,却慢得发冷,“云葭,你什么时候,也会替他挡话了?”
陆云葭手指一抖。
她最熟沈蘅初的心软。
从前她只要红红眼、低低头,多半事情也就过去了。可眼前这个人,此刻不像母亲,倒像一个被人当面掘开旧坟的人。
闻既白没有给她继续补救的机会。
他把从火盆里抢下的旁录、从乌木匣里翻出的旧批条、从慈安香铺带回来的乳水簿,一样样递到沈蘅初面前。
“夫人既要问,不如自己看。”
沈蘅初的手抖得厉害,连第一张都没能立刻接稳。贴身婆子忙扶了一把,她这才低下头。
最先映进眼里的,是那页旁录。
“柳氏月疏,得女照棠,暗补乳药银。”
照棠。
她目光停在那两个字上,呼吸猛地一滞。
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见。
许多年前,她回侯府省亲,在老夫人院外见过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那天正下着雨,小姑娘抱着一碗安神汤站在檐下,鞋尖都湿了,却不敢往里进。她随口问了一句,那是谁家的孩子。
老夫人那时笑着说,不过是柳月疏屋里的丫头片子,起了个压不住的名字,叫照棠。
她听过,也就过去了。
如今这两个字,却像蘸了血,重重写回她眼前。
她往下翻,看见那张旧批条。
“肩红者回柳院,足朱者入陆府。”
肩红。
足朱。
短短八个字,把她压得眼前都发黑。
那些年她不肯细想、不敢细想的旧事,一件件全涌了回来。
是产后第三日那一夜。她烧得厉害,半梦半醒间,听见婴孩哭得极凶。可那哭声并不贴在榻边,倒像隔着屏风和回廊,被人捂住了又漏出来,一截一截钻进她耳朵里。她那时问过一句,怎么孩子今夜哭得这样凶。
老夫人坐在她榻边,一边给她顺气,一边笑着说,孩子命硬,哭得响是福。
她信了。
是孩子满月前,乳娘抱着孩子来换衣。她总觉得襁褓里像有一点浅红,落在肩窝附近。她刚想掀开看,老夫人便压住她的手,说新生儿皮嫩,见不得风。
她又信了。
是陆云葭三岁那年,夏日贪凉,乳娘在廊下替她洗脚。她无意中扫见那孩子脚心有一点极淡的红,还问过一句,这是什么。旁边的婆子抢着回,说是胭脂水沾的。老夫人又笑,说不是胭脂,是福点,踩得住财。
她那时竟还跟着笑过。
还有更久以后。
中秋家宴那晚,柳月疏母女不得上席。她带着陆云葭从花厅出来,远远看见廊角站着个小姑娘,披着旧斗篷,手里提一盏破了角的小兔灯。陆云葭嫌那灯丑,她顺着看了一眼,那孩子已飞快把灯往身后藏了藏。
她没问那是谁。
更没想过,那孩子望向她时,眼里那点亮,到底在盼什么。
如今她才明白,不是她一次都没觉得不对。
是每一次刚起疑,就有人比她更快地把那点不对按回去。
沈蘅初的手一软,纸差点从掌心滑下去。
陆云葭这回真慌了。
“母亲,母亲您别信!”
“这些都是他们串好的!我在您膝下长大,您最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怎么可能……”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现在倒不敢说了。”
沈蘅初低声打断她。
这一句极轻,却叫陆云葭整个人都僵住了。
周持衡又把乳水簿递了过去。
“夫人若还想看得更明白,这里还有。”
“慈安香铺后院看院夫妻怕惹祸,把当夜所见偷偷记成了乳水簿。里头写得很清楚,青褓女肩窝一点红,卯初由周嬷抱走,取柳字药包作认;白绵褓女脚心一点朱,辰初由杜成送出东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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