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要认清。”
陆惟谦抱着那只旧漆匣踏进正厅时,脚步连停都没停。
“那陆家的名帖,也一并摆出来。”
这一句落地,满厅人的目光都被那只匣子拽了过去。
匣子不大,却上了双封。
最外头是一道旧蜡,里头还压着一层细铜扣。边沿磨损得很明显,一看便知不是临时拼来唬人的东西,而是真在库里压过多年、轻易不见光的旧物。
老夫人先沉了脸。
“陆惟谦,这是侯府正厅。”
“知道。”陆惟谦走到长案前,把匣子放下,眼皮都没抬,“若不是侯府先把陆家的女儿压进偏院里这么多年,我今夜也懒得进你这正厅。”
话硬得像铁,撞得满厅一静。
老夫人正要发作,五叔公已经先开了口。
“既然带来了,就开。”
他拐杖往地上一顿。
“今夜既不是喝茶,也不是论辈分,是查证。谁家拿得出证,谁便往案上放。放出来,大家一起看。”
陆惟谦没再多说,抬手解开第一道蜡封。
蜡皮一断,厅里竟有好几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谁都看得出来,这一匣压的不是面子。
是陆家这些年一直没摊出来的底。
匣盖掀开,最上头是一张略微发黄的红笺。
红笺边角还压着金粉,纸面虽旧,字却仍清楚。陆惟谦把它展开,推到灯下。
“这是陆家嫡长女洗三帖。”
“当年蘅初回京待产,陆家先备了洗三礼帖与满月金单。因她是在侯府发动,礼未做成,帖子却留在了陆家库里。”
五叔公凑近一看,神色当场就变了。
红笺上,清清楚楚写着几行字。
“长房嫡出初女,洗三暂拟于七月十五。”
“小字阿棠。”
“颈配海棠锁。”
厅里顿时死寂。
小字阿棠。
颈配海棠锁。
这几句话,直直砸在了方才还想装糊涂的人脸上。
陆云葭脸上的血色一下淡了。
她死死盯着那张红笺,指尖都绞白了。她从来不知道,陆家旧库里竟还压着这样的东西。
老夫人却还想撑。
“一张没用上的旧帖子,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你们从一开始就不是误抱。”
沈照棠接了一句,把那枚已经合上的长命锁也往前推了推。
“若真只是临时乱了手脚,何必连小字、锁样、满月礼都要一并压下去?”
“又何必把该配给阿棠的锁,分成两半,一半塞到我身上,一半挂到陆云葭颈上?”
沈蘅初听见“阿棠”两个字,睫毛狠狠一颤。
这是她当年高兴起的小字。
那时她靠在榻上翻小字册,嫌什么囡囡娇娇都太俗,便笑着同陆惟谦说,若是姑娘,先叫一声阿棠,亲近,也顺口。
后来这两个字,竟被她自己丢了这么多年。
陆惟谦没有去看任何人的神色,只把红笺放到一边,又从匣子里取出第二样。
是一页窄长的银匠工簿。
纸页上密密记着尺寸、银重、花样和工钱,最下头还压着一枚江南银楼的旧印。
“这是当年陆家从江南玉和银楼定锁的工簿。”
他指着其中一行,声音沉稳得发硬。
“嫡长女锁一,海棠分扣,内刻棠字,双扣合式。”
“所谓双扣合式,便是锁身从中可分。孩子年幼体弱,可先戴其一,待百日后再合成整锁。”
“当年蘅初嫌这做法新奇,特意叫银楼试了一回。”
七叔公凑近看了两眼,也变了脸。
“这印我认得。玉和银楼当年给老夫人打过寿佛牌,用的便是这方圆印。”
“若这是伪造,那伪得也太费劲了。”
这一下,便不是“像”了。
是从小字、锁样、工簿到成物,全对上了。
老夫人嘴唇发白,再想说一句“旧物未必作数”,都显得发虚。
陆惟谦又取出第三样。
这回是一页更薄的命名帖草稿。
上头并无整封,只剩内页,墨色一新一旧,显然写过又改过。
陆惟谦把那页纸递给沈蘅初。
“你自己念。”
沈蘅初接过去,手指抖得厉害。
她只看了一眼,眼圈便红了。
那上头前半行字,是她的笔。
“若生女,名照棠。”
后头则是陆惟谦添的批红。
“可。”
只是这样一个字。
却像把她这么多年没能叫出口的名字,连本带利地送回了她眼前。
沈蘅初喉头紧得发疼,几乎是咬着牙,才把那几个字念出来。
“若生女,名照棠。”
厅里人听见这句,又是一静。
查到这里,已不是哪一页册子写错了名字那么简单。
是连名字,都是人家父母早就定好的。
而侯府后来把这个名字压进柳月疏名下,根本就是明知故犯。
沈蘅初念完,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
她没有先看老夫人,也没有看陆云葭。
她看向沈照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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