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霁殓验。”
那四个字一露出来,正厅里先是死寂,随即便像炸开了锅。
“殓验?”
七叔公第一个变了脸。
“长房大爷当年不是暴病么?怎么还会有殓验副单?”
沈季衡更是下意识站起了半边身子。
“不是说停灵前只请了府医看一眼,便直接入殓了?”
“说的是不是,开了便知道。”
五叔公这句话压得极沉。
他原本还只是在沉着脸。
可看见“伯霁殓验”四字后,脸上那点最后的老稳,几乎都被掀了。
这东西本不该压在承袭旧匣里。
承袭旧匣,压的是长房旧录、请封时留下的副卷、历代主脉给后人对查的底稿。若连这种匣子里都藏着一页殓验副单,殓验副单就是入殓前验看尸身后另留的一份底单,那便说明当年长房嫡长子沈伯霁之死,根本就不是对外说的那样干净。
副手把那只白封皮取出,递到五叔公面前。
五叔公没急着拆。
他先抬头,看了满厅人一圈,最后停在老夫人脸上。
“都看清楚。”
“这不是外头塞来的。”
“是从侯府承袭旧匣里,当众取出来的。”
这一句落下,老夫人的嘴唇都开始发白。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喉咙口,竟只剩一阵发紧的喘。
五叔公不再理她,抬手拆开封皮。
里头压着三样东西。
一张薄薄的殓验副单。
一页请封副卷,也就是当年请封时留在府里的那份副本。
还有一张被裁得只剩半边的旧页。
最先摊开的,是那张殓验副单。
纸已旧得发脆,四角却还能看出当年被反复折过的痕。上头字迹古直,不像吴成寿那种掌录的手,也不像沈伯庸惯用的小楷,更像是当年外请殓验人留下的副录,也就是验过后自己另抄存的一份。
副单第一行,便写着:
“庆安侯府长房嫡长子沈伯霁,年二十有五。”
沈照棠眸光微顿。
二十有五。
这个叫沈伯霁的男人,是在她出生前不久死的。
再往下,是几句再寻常不过的殓语。
“停灵前验。”
“衣冠整。”
“口鼻净。”
可看到后头,厅里许多人的脸色便慢慢变了。
“后颈见瘀。”
“右掌裂。”
“指缝有泥。”
“胸肺无久热之象。”
短短几句,写得极克制。
可越克制,越叫人后背发寒。
一个说是暴病而亡的人,怎么会后颈瘀青、掌心裂开、指缝里还夹着泥?
这更像挣扎过,被人按住过,而不是在床上无声无息断的气。
七叔公先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哪里像暴病?”
沈季衡的脸也青了。
“当年府里传的是高热惊厥,一夜没救回来。若真高热,殓验怎会写胸肺无久热之象?”
原本还想缩着不表态的几位近支,这会儿也都坐不住了。
他们未必懂殓验里的细门道,却都见过病死的人。
病死有病死的样子。
久热也该有久热的痕。
可后颈瘀、掌心裂、指缝带泥,哪一样都不像病榻上熬没的。
最要命的是,这不是外头捕风捉影传进来的闲话。
是从侯府承袭旧匣里翻出来的。
这等于告诉所有人,侯府自己早年就有人看出不对,只是后来硬压下去了。
老夫人猛地站起身。
“一张不知哪里来的破纸,也值得你们这样当真!”
“当年请来的郎中早死了,仵作也死了,谁知道是不是后头有人存心往里塞的!”
“往哪里塞?”
闻既白开口。
“塞进承袭旧匣?”
“老夫人若真觉得这是外人陷害,那不如先解释解释,这殓验单为何不在祠堂、不在长房明柜,偏偏压在只有侯爷院里拿得出钥匙的匣底?”
老夫人一下噎住。
这确实解释不通。
若真干净,为何要藏?
若真无事,为何要压?
五叔公没理她,转手把第二样请封副卷也摊开了。
这一页更旧,边沿都磨毛了。
上头写的,是当年侯府为长房嫡长子请封世子的副本。
“拟请封长房嫡长子沈伯霁为世子……”
后头一行还在。
可再往下,本该接着写请封年月、老侯爷具名和呈送礼部的地方,却断了。
那一页,竟被人从中整整齐齐裁走了一块。
不是撕。
是裁。
刀口极平,分明是早有人拿小刀贴着边细细走过。
厅里顿时又静了一层。
沈照棠看着那刀口,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这种手法,她太熟。
同她那页被刮改的族谱一样,同被压进旁册又故意重抄的那一页一样。
不是仓促。
是早有人想好了,哪一行该留,哪一行不能留。
而越是这种裁得平、藏得久的刀口,越说明下手的人一点不慌。
这不是临时遮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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