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病殁。”
那三个字从夹缝里露出来时,满厅连风都停了。
老夫人脸上最后那点强撑,当场裂开一道口。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前扑了半步。
“住手!”
可她才一动,便被婆子和差役一并拦住。
五叔公脸色铁青,拐杖重重一顿。
“谁都不许碰那页纸!”
闻既白没有继续用手去撕。
他只朝副手伸了伸手。
副手立刻递上细镊和薄刃。
厅里所有人都盯着那一小角夹纸,连呼吸都轻了。
谁都知道,那下头压着的,恐怕才是这只承袭旧匣真正不能见光的东西。
闻既白指尖极稳。
薄刃沿着旧纸边角慢慢走开,夹层一点点被挑起。
里头果然另压着一张更薄、更旧的小验札。验札,就是从正式验单里另摘出来、专记要紧一句的小纸札。
札纸不过半掌长,分明是当年有人匆匆抄下最要紧的一句,塞进夹缝里,只求后来真有人翻到这里,还能看见一句真话。
纸一展开,第一行便极狠。
“长房嫡长子沈伯霁,验非病殁。”
正厅里瞬间炸开。
“真是非病殁!”
“怎么可能!”
“当年不是说高热暴病?”
“若真不是病死,那侯府这些年对外说的又算什么?”
七嘴八舌一下全涌了起来。
五叔公猛地喝了一声:
“闭嘴!”
这一声年老却极狠,硬生生把满厅杂音压下去。
他自己却握着拐杖,指节都在发白。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纸小札意味着什么。
若只是一个女儿被偷换,烂的是侯府的心。
可若连长房嫡长子的死都有人动了手脚,烂的便是整个侯府的根。
闻既白把小札推到灯下。
上头字不多。
却字字都带着寒气。
“后颈瘀,掌裂,齿关有泥,肺腑无久热,疑外力致命。”
“请缓报病殁,待复验。”
最后落着一枚极淡的旧押。
副手俯身看了看,低声道:
“像是当年京兆仵作房的旧押记。”
“不是像。”
周持衡冷声接道。
“就是。”
他指着最下头那道几乎快淡没的钩。
“我年轻时替陆家走京仓账,去过几次京兆公廨。这押记我认得,左角多一挑,是老仵作秦六的习惯。”
“人早死了,可这字和押,不会错。”
这一句,比任何情绪都更像铁证。
它直接把“伪造”这条路,掐死了大半。
老夫人腿一软,险些站不住。
她不吼了,也不骂了。
只死死盯着那张小札,像盯着一只二十多年后爬回来咬她的旧鬼。
沈蘅初心口那股寒意,却比任何人都更重。
沈伯霁。
她长兄。
那个小时候会把她架到肩上,带她偷溜去后园摘青李子的人。
那个在她执意嫁陆惟谦时,明明不赞成,却还是背着母亲替她备下一匣添妆,说若将来在陆家受了委屈,长房永远给她留门的人。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命薄。
可如今这张纸却告诉她,他不是命薄。
他可能是被人做掉的。
沈蘅初眼前一阵发黑,手指狠狠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当场倒下去。
“所以……”
她开口时,连嗓子都像被刀刮过。
“所以我大哥不是病死。”
“而是有人先动了长房的儿子,后头又动了长房的女儿。”
这句话一落,连沈季衡后背都渗出一层冷汗。
这已经不是一桩案。
是一个路数。
先剪长房男丁。
再压长房女脉。
最后把侯府和陆家的路,一并攥到别人的手里。
沈照棠站在长案前,看着那张小札,前世今生许多碎片都在这一刻扣上了。
老夫人为什么那么怕她认回陆家。
沈伯庸为什么一路都急着毁纸、灭口、抢后路。
不仅是怕她抢回身份。
她一旦把这本族谱翻到底,翻出来的便不只是一个错名的女儿。
而是一整条被人掐偏的长房正脉。
她抬起眼,看向沈伯庸。
“二老爷方才不是一直说,今夜只是一场认亲风波?”
“现在看来,风波确实不止认亲。”
“而是有人踩着长房嫡子的尸,坐稳了位置,又顺手把长房嫡女压进偏院里,拿去换陆家的路。”
沈伯庸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可他竟还撑着最后一点镇定。
“你这话太重了。”
“一张小札,只能说明当年有人起疑,并不能说明真相就是谋害。”
“更不能说明如今侯府主位便来得不正。”
“那你解释。”
闻既白抬眼看他。
“解释为何请封副页被裁,解释为何殓验单被压,解释为何这张‘非病殁’的小札要藏在夹层。”
“还是说,你们侯府的规矩,就是把没问题的东西,全藏到见不得光的地方去?”
满厅无人能接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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