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房里的潮气很重。
门一推开,陈年药味便混着灰扑出来,闷得人胸口发涩。
后墙那一带确实有新撬过的痕。
可闻既白只看了几眼,便摇了摇头。
“人来得急,找得也乱。”
“这块砖后头是空,却不是能藏匣的空,更像通风夹层。”
他说着,伸手在墙面上连敲了几处。
声音长短不一。
沈照棠站在一旁,目光慢慢扫过整间药房。
药柜、药碾、晒盘、旧秤、壁上发黄的药性图。
若是寻常人藏东西,多半只盯着墙和地。
可沈伯霁若真在这儿留过一只青匣,他不会把最要紧的东西藏在最先被人想到的地方。
“梁下。”
她开口。
闻既白侧目看她。
沈照棠抬了抬下巴,指向屋顶。
“信里写的是‘西院药房梁下藏着一把青钥,青钥开墙中青匣’。”
“既然青钥已经在侯爷院里搜出来了,那便说明梁下原本不只藏过钥匙。也许还有旁的记号,被人先取走了。”
沈蘅初顺着她的话看上去,眼神一顿。
“那里。”
她抬手指向最里侧那根老梁。
“伯霁小时候最怕耗子咬药,总爱在梁下挂艾束。可那一处挂绳的位置……比别处低半寸。”
众人齐齐看过去。
梁下果然垂着一截旧得发黑的麻绳。
绳头还夹着一点早已发干的艾碎。
沈蘅初看见那点艾碎,眼圈又是一红。
闻既白踩上旧凳,抬手一摸,指尖便勾到一枚极细的小铜环。
那铜环被尘灰糊了,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轻轻一拽。
最里侧一列药柜竟“咔”地轻响了一声。
沈照棠眸色微动。
原来所谓墙中青匣,根本不是藏在后墙外露的砖缝里。
是藏在药柜后头。
差役合力把那列沉重药柜往旁边推开。
药柜一移,墙上果然露出一块颜色略深的青砖。
青砖正中,有一个极小的钥孔。
闻既白把那枚从侯爷院里搜出的细青钥递给沈蘅初。
“你来。”
沈蘅初看着那把钥匙,眼底又红了一层。
她接过去,手指几乎没什么力气,插了两次才真正插进去。
“咔哒。”
砖后机括轻响。
那块青砖缓缓弹开。
里头果然嵌着一只不过半尺长的青漆薄匣。
匣面已经起了旧皮,角上却还缠着一圈褪色的海棠红绳。匣底内侧,还浅浅刻着两个小字。
阿初。
沈蘅初看到那圈红绳时,眼泪险些当场掉下来。
那正是她从前最爱拿来系东西的颜色。
她大哥连给她留匣子时,都还记得她这点小偏好。
闻既白没有多言,只把匣子取出来,放到长案上。
匣子一开,里头只有四样东西。
可就是这四样,已经比外头任何十箱旧物都重。
第一样,是一张折得极小的用人名条,也就是产夜原本该由谁接生、抱洗、喂乳、接应的那张名单。
第二样,是一页写了一半的老侯爷手批底稿,也就是老侯爷亲手批示前,先留在手边的那张草底。
第三样,是一枚边沿磨得发亮的黑铁牌。
第四样,则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海棠锁花样。
花样纸一展开,沈蘅初便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那是她年轻时亲手画给未出世孩子的海棠锁样。
她当年画完后,还拿去给长兄看过,说若是姑娘,便挂这一只,既不俗,又喜气。
而如今,这张花样竟也被沈伯霁一并收进了青匣里。
花样纸背后还有一行极浅的小字。
“棠字用内扣,勿误。”
沈蘅初只看一眼,便知道那是自己当年随手写给银匠的批注。
沈照棠站在一旁,看着那张花样,心口也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直到这时她才知道,原来在她还没落地的时候,至少有人真心实意地等过她、记过她、替她备过东西。
闻既白先把最要紧的用人名条摊开。
纸一铺平,屋里所有人的眼神都冷了。
那上头一开始就写得分明。
接生:周嬷嬷。
抱洗:青禾。
乳母:贺氏。
外院接应车:陆家车夫陈禄。
可这几行旁边,却全被人用朱笔横着划掉。
朱笔下面,另换成了四个名字。
接生:许稳婆。
抱洗:孙婆子。
乳母:孙氏。
外院接应车:侯府赵顺。
最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批注。
“换后即送南院,天明再报陆家。”
这一句,比前头任何一个名字都更叫人发寒。
它几乎把“偷换”两个字写成了实话。
不是抱错。
不是乱了。
是换后即送。
董婆腿一软,几乎跪得更低了。
“孙婆子我认得!”
她声音都在抖。
“她原本在老夫人茶房里打下手,根本不是月里人。月里人,就是专管产妇和新生孩子那几日的人。赵顺则是二房外院最常跑夜车的那个,向来只听二老爷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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