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的脸才白下去,人却先动了。
她甚至比谁都快。
“把印匣抬回我院里!”
这一声是冲着外头账房和婆子喊的,嗓子又尖又厉,再没有半点方才硬撑出来的体面。
“侯爷院里的东西归侯爷院,侯府家印也轮不到外人碰!谁敢乱抬,我先打死谁!”
外头几个本就六神无主的账房和婆子被她这一吼,竟真下意识动了脚。
可他们才跨出半步,便被闻既白带来的差役横刀鞘拦住。
刀鞘横出去的一瞬,满院都静了。
闻既白站在长案另一侧,神情极冷。
“今夜谁敢先碰印,谁便是先认自己心里有鬼。”
“大人!”
沈伯庸忍不住了。
“查证归查证,侯府家印毕竟是勋府主位印信,也就是侯府主位对内外文书、调人调账要按的那方正印。官差若越过规矩乱收,那便不是查案,是辱侯门。”
“辱侯门?”
沈照棠侧过头看他,唇角轻轻扯了一下。
“二老爷把一个孩子换走这些年,把长房旧案压成病丧,把请封副卷裁成半张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是在辱侯门?”
“如今不过是要先把印收起来,免得有人天亮后拿去调人调账,你倒想起侯门体面了。”
沈伯庸被堵得语塞。
可他仍想稳住场面。
“照棠,你再委屈,也不能不懂规矩。印信一动,外庄、库房、车马房、外头铺路上的账都会乱……”
“正因为会乱,才更要先收。”
周持衡冷声接住他的话。
“侯府这些年借着陆家的路走了多少外账,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若今晚不先把印按住,等到天亮,江南分号、漕路转货口、城外库房,怕不是一半账都能叫人洗了。”
严账房和赵账房听到这里,额上冷汗都冒了出来。
他们比谁都明白,这话不是在吓人。
只要家印和管外头那条转货暗路的牌子还在谁手里,今夜便能放出口令。口令一出,外头的人便知道这夜该听谁、替谁动。
搬箱、调车、改账、封匣,都只在一句话之间。
五叔公看着厅里这群人,脸色越发沉。
“收。”
他只说了一个字。
沈伯庸脸色猛地一变。
“叔公……”
“收!”
五叔公这回连拐杖都顿得发响。
“侯府今夜已经翻出伯霁旧案、承袭残卷、阿初旧信。到了这地步,再不先收印,是等着谁去外头替自己抹尾巴?”
七叔公也跟着咬牙开口:
“对,先收!”
“侯爷不出面,老夫人又急着抢,这印今日谁都别碰,先封在正厅!”
厅里近支竟齐齐应了声。
闻既白抬了抬下巴。
“副手,记。”
“侯府家印、内库钥、外账转货牌、车马调牌、二房私账印,全数收封。”
“暂由五叔公、七叔公、我三方共看。”
“未经三方同验,谁也不许取。”
“再加一条。”五叔公沉声补道,“今夜起,凡持旧印旧牌在外调人、调车、调货者,一概不认。谁敢违,等同自认跟今晚这桩旧案沾边。”
这话一落,几个账房神情更慌了。
这等于把所有还想偷偷走旧水路的人,都先堵在了门里。
副手应声上前。
第一个捧上来的,便是侯府主位大印。
青铜重印被端出来时,老夫人的手都明显抖了一下。
她死死盯着那方印,像半辈子攥着的那口气被人当众抽走。
“你们不能动这个!”
“这是侯府几代人的主印!”
“主印若干净,就更不怕封。”
闻既白只一句,便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随后是内库大钥、外账转货牌、车马调牌。
再往后,连沈伯庸袖里常带的二房私印,都被差役当众请了出来。
每取出一样,厅里便像跟着轻轻震一下。
这些东西平日看着不过铜、木、铁,真落到会用的人手里,便是一房命脉。
赵账房额上汗都下来了,忽地低低开口:
“半个时辰前……二房那边确实有人来问过车马调牌,说要连夜送两箱旧册出城。”
这一句出来,老夫人与沈伯庸神情都沉了。
严账房也跟着白着脸点头。
“还问了外庄夜车有没有空。老奴原以为只是主院搬东西……”
沈伯庸脸色青得厉害。
“大人这是连二房私印也要封?”
“二老爷今夜既然已经被人点到名了,”闻既白看着他,“你觉得这印,我还会给你留在袖里?”
沈伯庸眼底沉了沉,到底没再伸手。
陆云葭坐在末位,眼睁睁看着一方方印、一串串钥匙被摆到正厅长案上,只觉得自己也跟着一点点往下坠。
她从前最熟悉的,就是这些东西带来的安全感。
有侯府印,外头人便敬。
有陆家帖,旁人便让。
可如今她才知道,这些东西一旦被收走,人也能在一夜之间被剥得只剩一层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