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去。”
闻既白一句落下,人已经先出了值房。
沈照棠抬步跟上,周持衡抱着那只杂存小录和银铃,也一并往前仓去。
前仓外头几乎没烧着。
只有靠隔板那一线被烟舔黑了些,地上却明晃晃躺着一支冷箭。
箭短,黑羽,尾端削得极利。
不是码头脚夫会随手带的东西,倒像专在暗埠巷口取人命的短杀箭。
闻既白只看一眼,眉心便压了下去。
“不是仓里人手上常用的物件。”
“若只怕账见光,犯不着放箭。”
沈照棠蹲下身,把那支箭拈起来半寸,又放回原处。
“会放箭,说明外头等着接东西的,不止陆家二房一拨。”
周持衡后背都凉了。
若只是钱成和孙六这样的人在仓里倒腾,最多是偷,是烧,是灭口。
敢在前仓窗口放冷箭,就是已经把这地方当成可以死人、也该死人的埠口了。
隔板已被差役撬开一道细缝。
缝后不是木墙,而是一只横嵌进去的薄抽屉。
闻既白抬手。
“关窗,压门。”
“前仓外沿所有能搭箭的位置,先搜一遍。”
等人散开,他才转头。
“继续。”
铁钩伸进去一挑,那只薄抽屉一点点被拖了出来。
抽屉里没有大账。
只有一本巴掌大的薄册,一枚生了绿锈的铜签,和一张被潮气打软的短纸。
周持衡先认出那枚铜签。
“戌四。”
他声音都发了紧。
“这是旧年前仓旁门的时签。只在夜里另开半刻、又不想记大账时才挂。”
“认签不认人,车过即收。”
沈照棠看着那枚铜签,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便对上了。
二十年前那辆夜车不是从东转货正口光明正大进的。
它是借前仓旁门、借半刻夜开、借一枚谁也不会多问的时签,悄悄过了码头。
周持衡再看那本薄册,脸色已经变了。
“杂存小录,专记临时寄放小件的薄册。”
“真压在这儿。”
沈照棠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里头记的不是折银,不是货数。
全是临时寄放过手的小件。
“海棠纹银铃一对,木匣一只,红丝一束,暂随七月夜车入东仓。”
“押记:赵顺。”
“转签:周二房。”
押记写的是谁亲手把东西押送过来,转签记的则是谁接手、转进哪房名下。
周持衡看到“周二房”三个字时,手指都收紧了。
这不是听说,也不是旁人嘴里的旧闲话。
这是东转货码头自己记过手、认过门、留过页的小录。
赵顺把东西送来。
陆家二房接了手。
夜车确实过了东转货码头。
沈照棠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只有短短一行:
“女婴襁褓一件,角坠银铃一,夜换后拆下。”
“因有‘棠’字,暂不销。”
值房里一瞬死静。
没人再需要去猜“女婴一,夜送……”后头到底是什么了。
夜送的是她。
拆下的是她襁褓角上的铃。
而“暂不销”三个字,则把这群人当年的心肠剖得清清楚楚。
他们做完了,还会挑。
挑什么该烧,什么能留。
留着,不是舍不得,是将来还能拿来认人、拿来改口、拿来逼话。
第三页又压着一行旧字:
“半合海棠锁扣一。”
“移旁。”
“移旁”,也就是不入正格,改压去旁册旁格。
页角还有一道更淡的批注:
“后门半刻,铜签戌四,车过即收。”
铃、锁、旁门、夜车。
到这里,沈照棠反而彻底静了。
她从前总以为自己受的最狠的是被换、被弃、被人拿着出身一遍遍踩。
可真正叫人骨头里发冷的,是这种细。
细到连婴孩被角上的铃、锁边上的一枚扣,他们都要拆下来、记一笔、藏一笔。
周持衡喉结滚了两下,才开口。
“不是侯府一头想得出来。”
“陆家这边,也有人点过头。”
沈照棠把簿子合上。
“而且不止点过一次。”
闻既白点了点桌面。
“铃有了,锁有了,小录也有了。”
“那张短纸,展开。”
差役把潮软的纸一点点铺开。
上头只剩极短两行:
“火起先取小录。”
“铃与半锁,一并送周二爷。”
这一回,连最后半分侥幸都没了。
钱成抢的不是后仓大账。
孙六往西桥递的不是逃路。
周启山从头到尾盯的,就是这些能把二十年前那条线死死钉住的小物和小录。
就在这时,门外一阵脚步声撞了进来。
“让开!”
众人回头,便见一个穿靛青短袄的女人拎着裙摆大步闯进来,身后还拖着一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男人。
她腰间别着一把裁布小弯剪,眉眼利,口气更利。
“周掌柜,你们陆家后仓都快烧穿了,抓人还这样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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