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安铃里藏着谁(1 / 1)

那纸卷细得像一根白发。

孟雁回没敢直接用手捻,只先取来一张净油纸铺在长案上,再用裁布针把纸卷一点点挑开。

纸太薄了。

像被火舌舔过,又被潮气打过,稍一用力就会碎。

前棚内外,连呼吸都轻了。

最后一折挑开时,纸上只露出短短两行字。

“棠铃出,安铃开。”

“南巷旧绣坊,柜后第三格。”

末尾没有落名,只在纸角压着一个极浅的海棠印。

印泥极轻,若不是灯火正压在上头,旁人看过去,几乎只会当是一点旧水痕。

程老匠人脸色先变了。

“这不是商家用印。”

“像内院画样、落绣纹时用的私印,也就是认自家花样来路的小印。只给主人家认,不拿来外传。”

孟雁回一眼也认了出来。

“对。”

“绣坊里有些不能先给外人看的样子,主家会压这种小印。图走出去,印还在,谁家的样就还是谁家的样。”

她说着,抬眼直盯周启山。

“能把这种纸塞进安铃里的人,不是转货场上的粗手。”

“是知道海棠锁、海棠铃和内院花样原是一套的人。”

这话一落,棚里的人都听明白了。

这纸不是后人胡乱塞进去的。

它和海棠锁、海棠铃,本就是同一条线上的东西。

周持衡盯着那两行字,呼吸都沉了些。

“南巷旧绣坊……”

“陆家那间旧绣坊,早年只给内院改绣样,不接外活。后来老太太身边的人换了路子,那地方才慢慢废下来。”

他抬头时,眼神更沉。

“能知道那地方,还能知道柜后第三格的,不会只是外头跑货的人。”

周启山还想硬撑。

“一张来路不明的旧纸,未必就能说明什么。”

“大小姐若真信它,才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我倒觉得,这话该还给你。”

沈照棠把那张纸从油纸上捻起,视线始终没离开周启山。

“你敢把安铃送到我面前,就说明你知道它不是死物。”

“你若全不知情,今夜就不会拿它来赌。”

“你若知情,却还装无辜,那便更好。”

她一字一句往下压:

“棚里这么多人都看着。”

“从这一刻起,南巷旧绣坊若少一块板、少一页纸、少一只匣,先算在你周启山头上。”

棚外顿时一阵低低骚动。

这句话一出,今夜的事就不再只是陆家自家扯皮。

沈照棠是当着整个东转货码头,把南巷旧绣坊这根新线头,先钉在了周启山身上。

周启山喉结滚了一下。

“大小姐这般定我,就不怕最后扑个空?”

“怕什么?”

沈照棠把纸一折,收入袖中。

“若是空,我认。”

“可若不是空,你也得认。”

闻既白这时才开口。

“周启山,这安铃你从哪拿到的?”

周启山抬眼看他,还想绕。

“旧库翻出来的。”

“哪一间旧库?”

“南库。”

“谁开的门?”

“守库婆子。”

“名字。”

周启山一下顿住了。

他能临口编一间库,编一道门,却编不出一个能当场叫人去核的名字。

孟雁回当场嗤笑出声。

“周二爷,你这谎编得也太省劲了。”

“若真从南库翻出来,你今晨怎么不拿给周掌柜看,偏偏要等到后仓起火、前棚围满人,才像献宝似的提过来?”

“还不是想先试试,这东西够不够压沈姑娘一头。”

外头那些原本只想看热闹的人,这下也都听懂了。

周启山不是来还物的。

他是来拿安铃做价。

压得住,就顺势谈条件。

压不住,再装成自己也是被旧物蒙了眼的无辜人。

沈照棠没再给他绕口的余地。

她转头看向周持衡。

“棚口别散。”

“后巷、水埠和前门,一条都不许空。”

“今夜看过安铃的人,也一个都别放走。”

又看向闻既白。

“周启山留在这里。”

“请两位老掌柜、一位老师傅留下,一并做见证。”

“等我回来,若这棚里少一个人、少一盏灯,都先问周二爷。”

闻既白点头。

“我亲自带人去南巷。”

周启山脸色变了。

“闻大人,你若带人走,这前棚谁来主持规矩?”

“规矩?”

闻既白看着他,眼底没有一点温度。

“今夜这前棚里最大的规矩,就是你别乱动。”

周启山被堵得胸口一滞,再说不出第二句。

沈照棠已经抬步往棚外去。

走到棚口时,她又停了一下,转身看向外头那片黑压压的人。

“今夜谁想看热闹,尽可以看。”

“等我从南巷回来,前棚还会再开一次。”

“届时我拿回什么、认出什么、谁又想抢什么,诸位都站在这里看个明白。”

这话一落,人群不但没散,反倒往后自觉让开了一条路。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沈照棠不是要偷偷摸摸去取证。

她是先把周启山钉在前棚灯下,再顺着他捧出来的安铃,把后头藏着的东西一件件拖上来。

孟雁回已经先一步下了棚阶。

“走。”

“南巷那地方白日死,夜里更死。真有东西,藏不了多远。”

沈照棠把“棠”铃收入袖中,抬步跟上。

走出几步后,她才回头看了周启山一眼。

“你不是想看我敢不敢拽这根线么?”

“那你就站在这儿,看着。”

前棚灯火仍亮着。

她青衫背影一转进巷口,周启山脸上的那层笑,便彻底挂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