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巷旧绣坊藏在废墙和旧脚店后头。
从东转货前棚拐出来,要穿两道窄巷,再绕一排早关门的旧铺,才看得见那块只剩半个“绣”字的门楣。
若不是安铃里那张纸指得明白,谁也不会想到,二十年前那条从侯府产夜一路绕到江南后仓的暗线,最后竟会把尾巴压在这样一间快烂空的旧铺子里。
孟雁回走在最前头。
她没先推门,绕着屋后看了窗、看了埠,又俯身摸了一把门槛灰。
“没人抢在前头来过。”
“门槛灰是整的,后窗埠石也没新印。”
周持衡这才松了半寸气。
若周启山连“柜后第三格”都摸到了,他们今夜在前棚认安铃,便真成了替人做场空戏。
门一推开,霉味和旧线油味一齐扑出来。
屋里黑得深,闻既白的人先点了两盏风灯,一前一后把光抬进去,旧柜、残绣架、塌了半边的案几,这才慢慢在灯下露出形。
铺子荒得久。
墙角结着灰网,柜脚被潮气啃白,连绣架上那层旧绢都烂成一缕一缕。
也正因如此,才最适合压真正不能见人的东西。
孟雁回抬手,点了点里间最里那排旧柜。
“柜后第三格,不是第三只柜。”
“是第三层背板。”
她走过去,指节在柜侧敲了两下,又在最下头抽板边上摸了摸,嘴角一扯。
“还留着旧手法。”
“什么手法?”周持衡问。
“内院女红柜常用的暗别子,藏在柜板里的小暗扣。”
孟雁回从袖里抽出裁布针,沿板缝极轻一挑。
“外头看着是平的,里头却有道细簧,一碰就弹开的薄簧片。不会针线活的人,多半一脚就把柜板踹烂。真那样,里头压着的纸先碎一半。”
针尖轻响一声。
第三层背板往里陷了半寸。
周持衡亲自蹲下,把那块背板缓缓扳开。
板后果然不是空墙。
里头嵌着一只乌漆木匣,外头裹着两层发硬的旧油布,边角还用极细的麻线打了结。
那结系得很死,也很规矩。
不像临时塞进去的,倒像有人一早就知道,这东西要在这里压很多年。
周持衡把匣子捧出来时,手都沉了些。
“不轻。”
“里头不止一页纸。”
沈照棠没催。
她只是站在灯下看着那只匣。
走到这里,最怕的已不是没证。
而是证太真。
真到匣盖一开,前头二十年里所有还勉强能拿“误记”“乱中出错”遮一遮的说辞,都会一下塌透。
闻既白接过匣子,先看了眼锁鼻。
“没上锁。”
“像是故意留给后来人看的。”
他说完,平平掀开匣盖。
最先掉出来的不是整册账。
是一页薄得发脆的旧纸。
纸边有两道极细针眼,像原本缝在某本副册里,也就是正册外另留的一本薄副本,后来又被人整整齐齐拆下。
紧跟着,又滚出一只被虫蛀了边的小布角。
布角褪得厉害,只在灯下一转,才看见角上还残着一点极浅的海棠纹。
再往底下一翻,竟还有半张潮软的旧换手签,也就是当年交人过手时留的那类短签,和一小团用蜡纸包着的干药屑。
周持衡一看那张残签,脸色便沉了。
上头只剩几个断字。
“赵……乳母……陆府……”
字不全。
可这几个字摆在一处,已经够把那条路指出来。
赵顺。
旧乳母。
送往陆府。
这不是谁抱错了孩子。
是有人把接手的人、交接的路、送到哪一头,全都写过一遍。
沈照棠却没先去碰残签。
她的目光落在最上头那页薄纸上。
上头字写得极细,细得像怕被旁人多看一眼。
“庆安二十年七月廿三,亥时三刻,庆安侯府嫡长女沈蘅初,诞女。”
“女婴一,左肩朱痣,襁褓角缀银铃,记名照棠。”
“同夜别院另产女一,交陆府旧乳母,后改记陆云葭。”
灯火压着那几行字,像把几枚埋了二十年的铁钉重新从木里起出来。
锈是锈了。
钉尖却还在。
周持衡眼圈一下就红了。
“不是简底,不是后头另誊出来的简抄底子。”
“这是接生产册里被拆出来的那页副页,接生时产时、胎记、记名都记在上头。”
他在东转货码头守了多年账,最懂这种纸怎么认。
针脚、留边、药味、纸色,都不是后来人能轻易仿得出的。
这就是当年接生副册里,被人生生拆下来的一页。
闻既白把纸压平,指腹在纸边极轻一捻。
“针脚不是自己松的,是被拆的。”
“说明原册里原本就有这一页。后来有人要改,才把真页抽走,又拿别的页壳去填。”
沈照棠看着“记名照棠”四个字,指尖顿住了。
她原以为自己会先盯住“后改记陆云葭”。
可真正钉住她的,偏偏是“照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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